第238章 相同计划

半个时辰后，陆尘已安然回到临时落脚的隐秘小院。

几乎前后脚，一道纤细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掠入院中，正是周薇。

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兴奋红晕，眼眸亮晶晶的。

陆尘坐在暗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周薇接触到陆尘的眼神，心头微微一凛。

那点兴奋迅速冷却下去，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陆巡。”

“做我们这种事的，首先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陆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尤其，是在成功之后。”

周薇背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沉稳下去：“是，属下记住了！绝不再犯！”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因参与大事、施展手段而产生的兴奋。

在这种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潜伏生涯中，是多么危险和不专业的表现。

陆尘的提醒，让她瞬间从完成任务的小小得意中清醒过来。

陆尘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主府方向，隐隐传来一些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戏，已经按照剧本演完了开场。

接下来，就看钟季安如何汇报，以及城主府和另外两家，会如何解读今夜这接二连三的袭击了。

水，已经被彻底搅浑，甚至开始沸腾。

而他要的鱼，也该在混乱中，逐渐浮出水面了。

陆尘沉默地立在窗边，晨曦的微光逐渐驱散夜色，将他半边身影镀上一层浅金。

他心知肚明，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墟渊城时，昨夜的血腥与混乱便会以各种版本，迅速流窜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等，等一个确切的回音。

天光大亮不久，丁五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光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恭敬行礼：“陆巡。”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了吧。”

陆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丁五略一迟疑，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困惑与凝重：“事情……大体是按照我们的计划推进。可是……”

陆尘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丁五：“可是什么？出了意外？”

他整夜都在心中反复推敲昨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自问并无明显疏漏。

“算是意外。”

丁五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我们的计划是剪除欧阳家一支巡逻队，重创城主府那支有钟季安在内的队伍。这两处，都达成了。然而……昨夜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动了手！”

陆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丁五不敢停顿，继续禀报：“城主府昨夜，还有另一支巡逻队被全灭，十二人无一活口，现场干净利落，直到今早换防时才被发现。几乎同时，欧阳家也有一支巡逻队遭了毒手，全军覆没。据传回的消息，两边死者的致命伤特征相似，出手狠辣果决，应是同一伙人所为。”

陆尘的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锐光闪烁。

脑中思绪飞转，迅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效仿他的策略，同时对城主府和欧阳家下手，将水搅得更浑？

这绝非巧合。

是有人洞悉了他的意图，顺水推舟？

还是另有势力，本就打算在此刻发难，只是恰好与他选择了同一夜？

“巧合？”

陆尘低声自语，随即摇头。

墟渊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这突然冒出来的第三方，是敌是友？

是单纯想趁乱牟利，还是……也抱着与他类似的目的，在针对黑蛟会布局？

“我已让钱贵去地下黑市打探消息了，他应该快回来了。”丁五补充道。

“做得对。”

陆尘赞许地点头，丁五的机敏总是让他省心。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抬眸直视丁五：“黑蛟会那边呢？可有他们的人昨夜出事？”

“没有，”

丁五回答得异常肯定，“至少目前，没有任何关于黑蛟会人员昨夜遇袭的风声传出。一点都没有。”

陆尘沉默了。

这结果，恰恰是他最初计划想要达成的效果。

将祸水引向黑蛟会。

可如今，这功劳似乎被人分去了一半，甚至做得更绝。

这未知的势力，不仅同样避开了黑蛟会，下手之狠辣、时机之精准，犹有过之。

他们是谁？

目的何在？

仅仅是嫁祸，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是针对墟渊城的乱局而来，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他陆尘，或者神霄门的存在？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上开始传来隐约的人声。

这座城市的白昼即将开始，而昨夜的暗影与血腥。

正化作无数窃窃私语，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疯狂滋长。

陆尘感到，他原本清晰的棋盘上，突然多出了一片浓重的、不知是敌是友的迷雾。

他必须尽快拨开这迷雾，看清这突然闯入的影子。

“等钱贵的消息。”

陆尘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喧嚣渐起的城市，深邃的眼底，是比夜色更沉的思量。

“等等。”

陆尘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丁五，手指在窗沿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你心思缜密，去跟丁三也联系一下。不要只问表面风声，重点是……打听昨夜黑蛟会内部，特别是那几个堂口，有没有异常的调动、集结，或者是否有人接到过什么隐秘任务，却未公开的。还有，留意一下，黑蛟会高层今日的反应，是震怒，是戒备，还是……过于平静。”

他目光幽深，补充道：“有时候，没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消息。尤其是当别人都在死人，唯独他安然无恙的时候，这份无恙就值得深究。”

丁五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陆尘的深意，重重点头：“明白！我会让丁三从侧面仔细打探，看黑蛟会昨夜是严阵以待，还是……根本就像个没事人。”

“去吧，小心行事。”

陆尘微微颔首。

丁五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晨光尚未完全照亮的角落，消失不见。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声隐隐传来。

陆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微响。

他心中雪亮。

单靠昨夜那一两次袭击，就想把黑蛟会幕后黑手这口黑锅牢牢扣实，未免太过天真。

能在墟渊城这虎狼之地站稳脚跟，并形成三足鼎立之势的势力。

其首脑人物，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思剔透如狐的老江湖？

他这招祸水东引，意图其实颇为明显。

稍微有点脑子的，冷静下来后都会心生疑窦。

但陆尘要的，从来就不是让他们立刻深信不疑。

他要的，是怀疑本身。

一次袭击，或许是巧合，是栽赃。

两次、三次……当针对城主府和欧阳家的袭击接二连三发生，而黑蛟会始终独善其身、

甚至可能趁乱得利时，那最初这可能是栽赃的理性判断。

就会在一次次事件的冲击下，在受害者不断累积的愤怒和损失中，逐渐动摇。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利益冲突和血腥事件的浇灌下，自行生根发芽，扭曲生长。

哪怕所有人心里清楚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他们麾下那些死了兄弟、损了利益的中下层会怎么想？

其他依附的势力会怎么观望？

局势的紧张和彼此的敌意，会逼着他们做出反应，哪怕只是为了安抚内部，或是防范那可能的敌人。

这是一场针对人心的慢性毒药，而非立竿见影的穿肠猛药。

只是，陆尘没料到，这投毒的第一晚，就出现了计划外的同路人。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同样避开了黑蛟会，其意图……似乎与他不谋而合？

“是巧合，还是……”

陆尘眼神微凝，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突然杀出的势力，打乱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节奏，但也让水变得更浑。

从搅乱局势的角度看，这未必是坏事。

甚至可能让他的祸水东引效果来得更快、更猛烈。

当两股看似独立的势力都在做同样的事，都避开黑蛟会时，黑蛟会的嫌疑，在旁人眼中只会更大。

但，这第三方是敌是友？

是仅仅想趁乱捞取好处的鬣狗，还是有着更深远图谋的棋手？

他们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和计划？

如果他们也是针对黑蛟会而来，是潜在的助力，还是……会变成争夺果实乃至背后捅刀的竞争者？

未知，永远是最危险的。

“必须把他们挖出来。”

陆尘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