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余烬

林悦睡了一整天。

狗蛋端了粥放在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慕容晴空在院子里坐着，从早上坐到傍晚，一句话也没说。作坊里没人，灶台凉了，棚子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把挂在墙上的簸箕吹得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响。

傍晚的时候，林悦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桌上那十本书，愣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皮上，“苏晚农书”西个字被镀了一层金边。她坐起来，端起粥，慢慢喝了。粥己经热了第三遍，米粒都煮化了，粘稠稠的，像浆糊。

狗蛋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嫂嫂，你醒了？”

“嗯。”

“你饿不饿？我再去给你热碗粥。”

“不用了。”林悦放下碗，“慕容晴空呢？”

“在院子里。坐了一天了，动都没动过。中午我给他端了饭，他也没吃。”

林悦穿上鞋，推开门。慕容晴空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本从暗卫拿来的册子，翻到苏晚那一页。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也不管。院子里那棵野菊花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你醒了？”他抬起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嗯。你吃饭没有？”

“不饿。”

“你一天没吃？”

“不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力气。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书的事，我想过了。”

“怎么弄？”

“再印。但不是现在。等风头过去，等那三个人走了，等魏忠以为我们放弃了。”她捡起地上的一片花瓣，捏在指尖转了转，“印书不是一次的事。这次丢了九十本，下次可能丢更多。但只要有一本传出去，就够。”

慕容晴空沉默了一会儿。“一本够什么？”

“够一个人看到。一个人看到了，学会了，教给别人。别人再教给别人。苏晚写书的时候，印不出来。她的书在山洞里埋了二十年。现在至少有人看到了。那十本，至少在你我手里。”

慕容晴空没有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风吹过来，把他放在石凳旁边的酒葫芦吹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他没有捡。

“那九十本，真的找不回来了？”他问。

“找不回来了。车在官道上，书在车上。那三个人不会留着，要么烧了，要么扔了。烧了还好，扔了被人捡到，万一落到魏忠手里，更麻烦。”

慕容晴空把酒葫芦捡起来，放在膝盖上，“那十本呢？你打算怎么办？”

“留三本。一本给孙掌柜，一本给沈万财，一本我们自己留着。剩下的七本，送人。送到能用到它们的地方。村子、作坊、书院。苏晚的书不是摆着看的，是用的。”

“赵村长呢？你跟他有仇，还送他？”

“有仇归有仇。他用得上，就送。他用不上，传给用得上的人。”林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书是给人看的。谁看都一样。”

慕容晴空盯着她看了很久。“你说得对。用才有用。摆着没用。我娘写那些书的时候，不是为了让它们烂在箱子里。”

林悦转身进屋，把桌上的书摞整齐。十本书，摞起来不到一尺高。她用手指量了量，从指尖到手腕，刚好。苏晚写了八年，就是这不到一尺高。

她拿油布把书包好，塞进床底下。跟那个铁箱子并排放着。箱子里是原书，油布外面是抄本。十二卷原书，十一卷抄本。缺的那一本在孙掌柜手里。她蹲下来，把箱子往里推了推，又拉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书都在。她把盖子盖上，推回去，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悦去了县城。

她没有首接去孙掌柜的布庄，先绕到铺子对面看了一眼。那个卖饼的老头还在。摊子摆在地上，几个饼搁在那儿，油乎乎的，苍蝇围着转。老头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眼睛时不时抬一下，往铺子那边瞟。

王婆在铺子里忙活，门口摆着试吃的样品，几个客人围着，她正扯着嗓子介绍。林悦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她从巷子绕到铺子后面，翻了墙进去。

王婆正在院子里洗果子，看到她，手里的果子差点掉了。“你怎么又翻墙？前面不能走？”

“有人在对面盯着。”

“那个卖饼的？”

“你知道？”

“知道。盯了好几天了。一个饼都没卖出去，傻子才看不出来。”王婆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让他盯着。盯累了就走了。”

林悦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到了孙掌柜的布庄。

孙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放下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出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