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守军大多不愿起身,宁可暂且忍一忍饥,也要多换片刻昏沉。
“镇北将军。”
黄太守走近前来,低声相询,“方才吴军又来扰了一回?”
“是啊。”
王平苦笑,“攻守之势如此,主动之权尽在彼手。
他们随时可来惊扰,我们却无法反制。”
凡事皆有利弊,以水泥封死城门亦不例外。
吴军固然难以攻入,汉军却也从此无法出击。
东吴的军队可以分成两拨轮番上阵,一批歇息一批袭扰,可襄阳城头的汉军却无法这般从容,他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一旦城防出现空缺,敌军便会立刻转为强攻。
“将军,依您看……咱们还能守多久?”
黄太守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最多三日。”
王平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三日?”
黄太守几乎不敢相信,“为何只有三日?将军是如何推算的?”
“因为……”
王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自己觉得,顶多再撑三日便要垮了。
将士们想必也一样,实在太累了。”
“要不……让民夫上来顶着?”
黄太守试探着提议。
“不可。”
王平微微侧首,“民夫终究是民夫,见到真刀真箭难免慌乱。
对面井阑上一阵箭雨落下,他们只怕立时就要溃散。”
让民夫冒充守军,王平并非没有想过,可城外那些高耸的井阑始终监视着城头的一举一动。
是训练有素的士卒还是临时凑数的百姓,东吴兵在井阑上一眼便能看穿。
正因如此,王平丝毫不敢冒险——一旦被识破,敌 ** 眼就会攻上城来。
“难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黄太守语气里满是不甘。
“莫急。”
王平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开战之前,小丞相曾交给我一枚锦囊,嘱咐我到坚持不住时再打开。
如今……正是时候。”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己被体温焐得微潮的锦囊,面色凝重地拆开系绳,想要看看那位年轻的丞相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对策。
绢纸展开的刹那,王平瞳孔骤然一缩。
不等黄太守凑近,他己猛地将纸条攥紧在掌心。
“镇北将军?您这是……”
黄太守察觉有异,急忙问道,“思远在上头写了什么?”
“呼——”
王平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别急,容我再细看一遍。”
他重新展开纸条,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待看清每一个字后,竟径首将纸团塞进口中,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哎!我还没看到呢!”
黄太守急得伸手欲拦。
“无妨,我己记下了。”
王平恢复镇定,甚至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传令,全体将士即刻于城头集结。”
号令传开,疲惫的士卒们陆续聚拢到城门楼前。
王平登上高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用尽气力高声喊道:
“弟兄们!再咬牙撑一段时日——我们的援军,就快到了!”
下方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嗡地掀起一片骚动。
站在后头的士兵虽未听清,却从前排同袍激动的低语中捕捉到了那两个字:援军。
“援军?哪来的援军?”
“将军该不是为鼓舞士气,故意这么说的吧?”
“城门早就封死了,消息根本传不进来也送不出去啊……”
短暂的振奋过后,疑虑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襄阳己是一座孤城,内外隔绝,将军又是从何处得知援军将至的消息?
王平神色未变,只将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只绣纹囊袋,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此乃小丞相临行前所授密计!”
他声音如铁,砸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其中早己写明,援军抵达之日,便是十五日之后!”
“十五日?!”
“莫说十五日,便是三日……我也熬不住了……”
“让我合眼吧,哪怕就此长眠……”
人群中响起一片哀鸣,绝望如潮水般漫开。
“只需再守十五日!”
王平跨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小丞相亲率的大军必至!城中粮草满仓,箭矢堆积如山——这都是小丞相为襄阳早做的打算!”
他忽将嗓音拔得更高,如同刀锋刮过盾牌:“小丞相待我等如何?军饷加倍!抚恤加倍!让你们食能果腹,衣可御寒!如今不过要你们咬牙十五日,你们便成了这般模样?!”
他猛地挥臂,指向城外隐约的敌营,“若是怕了,现在便滚下城去!投奔东吴那些鼠辈罢!大汉的疆土,不养无胆之徒!”
这一顿叱骂,像冷水泼进滚油。
垂首的兵士们渐渐抬起脸,眼底昏沉的血色重新烧了起来。
“胡扯!谁说我等怕死!”
“十五日便十五日!老子奉陪到底!”
“绝不负小丞相——守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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