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来时,沈默正蹲在井边清点农具,指尖蹭着锈迹斑斑的铁铲,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脚步匆匆,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眼底爬满红血丝,神色里满是焦灼。
到了沈默面前,她声音发颤,语气急切又艰涩:“大人,存粮快耗尽了,一百多口人,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默缓缓点头,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却奇异地透着笃定,“但天无绝人之路。”
柳娘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叹口气,单薄的背影快步消失在田埂尽头,风一吹,像要被卷走似的。
沈默重新蹲回井边,望着新挖的井里半人深的浑水,泥沙沉沉,得沉淀几日才能饮用。不远处的地里,稀疏的禾苗刚冒芽,嫩黄的尖儿在风里晃,离收获,还差两个多月。
存粮告急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可没等他出神多久,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男人的怒吼、妇人的啜泣、孩童的哭闹,瞬间撕碎了清晨的静。
沈默猛地转身,就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个个愁容满面,眼神里满是焦躁与绝望,中间几个汉子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他抬脚走过去,脚步不快,却自带一股气场,喧闹的人群竟下意识静了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人群中间的是孙大,西十来岁的流民,平时话少手脚麻利,干活最卖力,沈默一首记着。可此刻的他,没了半分沉稳,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沈默的鼻子嘶吼:“大人!俺们不待了!俺们要走!”
沈默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问:“去哪儿?”
孙大一怔,显然没料到他这般平静,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往、往南走!俺们听说南边镇子有粮,能活人,总比在这儿饿死强!”
沈默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戳心:“南边哪个镇子?你们问过了?哪个镇子会收留你们这些流民?”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孙大瞬间哑了。是啊,他们从北边逃过来,走过多少镇子,不是被赶就是被拒,哪有半分容身之地?旁边一个瘦高个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满是不甘:“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走出去,至少有一线希望!”
沈默没呵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要走,我不拦着。但你们好好想想,这一路逃过来,哪次不是被人拿着棍棒赶出来?哪次能喝上一口热水?”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妇人压抑的啜泣。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一路的艰辛,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磐石镇是穷是破,但我沈默从没让你们饿过肚子,哪怕只有一口稀粥,也从没少过你们一碗。”沈默的语气沉了几分,“南边的镇子,能给你们一口稀粥吗?能给你们一块安身立命的地吗?”
孙大的头垂了下去,肩膀不住颤抖,双手攥得指甲嵌进肉里,满脸愧疚与挣扎。就在这时,周大柱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跺脚大声道:“俺不走!俺跟着大人干!大人给俺们挖井、开荒,没亏着俺们,凭这双手,咋会饿死!”
“俺也不走!”年轻的赵石头紧跟着站出来,眼神透着韧劲,“就算吃野菜、啃树皮,俺也撑到新粮下来!”
“俺也不走!这井是俺们一起挖的,地是俺们一起开的,哪能说扔就扔!”赵大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越来越多人站到沈默身边,原本喧闹的人群分成两派,站在沈默这边的人越来越多,眼底的绝望,渐渐泛起一丝微光。孙大看着这景象,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俺不是想走……俺是怕,怕俺们都死在这儿,怕俺那小崽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放软,满是共情:“怕就对了。谁都怕,我也怕——怕这点粮撑不到新粮,怕井水不够喝,怕你们都走了,这井、这地,都白忙活了。”
孙大抬起头,满脸泪痕,茫然地看着他:“那俺们咋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渐渐坚定:“怕完不能跑。跑,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到了南边,也没人收留你们。”他伸手指向那口井,声音铿锵,“粮食没了,但井里有水,地里有苗!只要再撑两个月,新粮就能收上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吃饱饭,就能真正在这儿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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