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造一座“窥星台”。
墨禾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个雨夜。父子俩坐在作坊里,外面下着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一道水帘。墨翟把一面竹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些墨禾从未见过的图形——一口井,很深很深,井底有一面镜子。
“这是什么?”墨禾问。
“窥星台。”墨翟说,“一口竖井,深十丈,井底注满桐油,井口盖一块铜板,铜板上钻一个小孔。”
墨禾看着那张图,试图在脑子里想象出它的样子。
“为什么要在井底放桐油?”
“桐油表面光滑如镜,不会起波纹。”墨翟说,“而且桐油是黑的,黑得像夜空。阳光从小孔射进来,落在桐油面上,就像星星落在夜空里。”
“那能做什么?”
墨翟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指着井底的桐油面。
“能看清光里的裂缝。”
墨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那面铜镜里的暗纹,想起父亲说的“光被切成了七条”。
“您是说要在这里看?”
“对。”墨翟说,“铜镜太小,能看到的有限。窥星台要大得多——小孔如瞳,天光入瞳,投影在桐油面上,放大了百倍千倍。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缝,在那里会清清楚楚。”
墨禾盯着那张图,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十丈深的竖井,井底注满桐油,井口盖铜板——这得花多少钱?得多少人力?
“父亲,这要挖多久?”
“三年。”
“三年?”墨禾站了起来,“您要花三年时间挖一口井?”
墨翟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己经花了三十年了。”他说,“不差这三年。”
墨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下来,重新看着那张图。
“好。”他说,“我帮您挖。”
墨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第二天,墨翟去找季梁。
季梁是鲁国的大夫,掌管工事,手底下有几百号工匠。墨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季梁曾出钱资助他造窥星台的前期准备,比如买铜料、烧陶范。
季梁住在曲阜城里,一座青砖大宅,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墨翟带着墨禾,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
季梁五十多岁,蓄着短须,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官袍,左手戴着一枚玉韘。他坐在厅堂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墨师傅,好久不见。”季梁笑眯眯地招呼,“坐,坐。”
墨翟在他对面坐下,墨禾站在父亲身后。
“季大夫,我来借人。”墨翟开门见山。
“借人?”季梁放下酒杯,“借什么人?”
“挖井的工匠。我要造一口井,深十丈,需要人手。”
季梁的笑容淡了一些,“十丈深的井?做什么用?”
“观天。”
季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墨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出钱帮你吗?”季梁说,“不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些光啊、裂啊、暗纹啊之类的东西。是因为我以为你能造出千里镜——一种能看清远处敌人的镜子。打仗用。”
墨翟没有说话。
“但你这两年,一首在磨一面镜子,磨了一年又一年,也没见你拿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季梁的语气变得冷淡了些,“现在你又要挖井,深十丈?你知道十丈深的井要花多少钱吗?够我养一百个兵了。”
“季大夫,我造的镜子,不是为了打仗。”墨翟说。
“那为了什么?”
墨翟沉默了片刻,说:“为了知道。”
季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墨师傅,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懂世道。”季梁站起身,“这年头,各国都在打仗,鲁国今天还活着,明天不知道还在不在。你要‘知道’,我尊重你。但我不能拿国库的钱,去满足你的‘知道’。”
他拍了拍墨翟的肩膀,“回去吧。把那些镜子拿到集市上卖了,换点粮食,好好过日子。”
墨翟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墨禾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季府的大门。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的景象。
墨翟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父亲,他不借,我们怎么办?”墨禾问。
墨翟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东边移动。
“我们自己挖。”他说。
“自己挖?”墨禾瞪大了眼睛,“十丈深,我们两个人?”
墨翟没有回答,迈步往城外走去。
墨禾跟在他身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父亲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到作坊,墨翟从架子上取出一块新竹简,铺在桌上,开始画设计图。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墨禾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弯着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像一口井——很深很深,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忍不住想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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