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井之后,墨翟病了一场。
那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觉得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墨禾赶紧扶他躺下,又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井水的寒气,要静养些日子。
墨翟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让墨禾把铜镜拿到床边,每天都要看上一看,摸上一摸。
“父亲,您歇着吧。”墨禾说,“镜子又不会跑。”
“我知道。”墨翟着镜面,“但我怕它忘了。”
“忘了?”
“铜镜跟人一样,会忘事。”墨翟说,“磨好的镜子,如果不保养,时间久了就会氧化、变暗。铜是有记忆的,但它也需要滋养。”
“怎么滋养?”
“用油。”墨翟指着架子上的一个小罐子,“那是桐油,每天早晚在镜面上抹一层,让它渗进铜里。铜吸了油,就能保持光亮。”
墨禾接过桐油罐,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干净的布蘸了一点桐油,轻轻抹在镜面上。镜面慢慢变得油润起来,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是这样。”墨翟说,“每天两次,早晚各一次。一个月后,铜就会把油吸进去,那时候镜子就真正'活'了。”
“'活'了?”墨禾好奇地问,“镜子还能活?”
“万物有灵。”墨翟闭上眼睛,“铜是地底的东西,火是天空的东西。铜经过火的淬炼,又经过人的磨砺,早就不是普通的铜了。它有灵性,能记住人照在它上面的脸,能记住天映在它里面的光。”
“那……它会记得我吗?”
“会。”墨翟睁开眼,看着墨禾,“你每天照镜子,镜子就记住了你的脸。等你老了,镜子里的你还是年轻的样子——因为它记住的是你年轻时的脸。”
墨禾若有所思。他又抹了一层桐油在镜面上,看着那层油慢慢渗进铜里,消失不见。
“父亲,”他忽然问,“那面能照见暗纹的镜子,您也给它抹桐油吗?”
墨翟的眼神微微一动。
“抹。”他说,“而且要抹得更多。”
“为什么?”
“因为暗纹比普通的光更消耗铜。”墨翟说,“暗纹是从铜的深处浮上来的,它每浮现一次,铜就要消耗一点。就像人——人说话、做事、想事情,都要消耗气血。暗纹浮现,就是铜在'说话'。”
墨禾听了,心里一紧。
“那……铜会不会被消耗完?”
墨翟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墨翟看着窗外,“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永远不会。”
墨禾不懂。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太多。父亲说的“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不是安慰,而是某种他还听不懂的警告。
那天晚上,墨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首回响着父亲的话:铜是有记忆的,它需要滋养,暗纹会消耗铜……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观时看到的暗纹——那些在镜面深处游动的细线。它们像蛇,像雾,像光被切开的缝隙。
它们在动。
它们在消耗铜。
它们……会活过来吗?
墨禾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倒映着满天星辰。但这一次,星辰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像无数条蛇在水中游动。
而在那些星辰之间,有一条暗纹在缓缓浮现。
那暗纹很细,细得像发丝,颜色暗得像墨。它从镜面的深处浮上来,越浮越高,越浮越清晰——
墨禾看到了它的形状。
那不是一条线。
那是一个字。
一个他看不懂的字。
他凑近了,想看清楚——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己经蒙蒙亮了。墨禾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他梦到的那个字,他己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一件事:那个字是反的。
像一个镜像。
像一个被翻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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