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铜炉

熔炉里的火己经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墨翟站在炉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松。火光映在他脸上，将皱纹照得格外深，每一道都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又像是被火焰烤出来的沟壑。他的弟子们己经轮换了三班，而他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师父，该加炭了。”弟子甲捧着一筐木炭，站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

墨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弟子甲小心翼翼地走近，将木炭从炉口倒入。火焰猛地一蹿，舔上炉膛的边缘，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地底深处的野兽在低吼。热浪扑面而来，弟子甲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墨翟纹丝不动。

墨翟伸出右手，手背朝向炉口，感受着热浪的力度。

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几十年握铁钳、捏磨石留下的痕迹。但手背的皮肤却很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干涸河床上的细流，蜿蜒在皮肤之下。他在用皮肤测量温度——这是他从一个铸剑师那里学来的手艺。

铸剑师说，火是有脾气的。你不能只用眼睛看，要用皮肤去听。火焰的颜色会骗人，但热度不会。

“不够。”墨翟说，“再加。”

弟子甲又倒了一筐。火焰从橙黄变成青白，炉膛里的坩埚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墨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弯下腰，从炉底的出灰口掏出一把灰烬，放在掌心，用拇指碾了碾。灰烬的粗细、颜色、气味——每一丝细微的差别都在告诉他火候的变化。这是三十年练出来的本事，比任何铜规铜矩都精准。

“父亲，”墨禾的声音从作坊的角落里传来，“铜料分好了。”

墨翟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墨禾蹲在一堆铜料旁边，正在整理刚从各地收购来的矿石。他按照父亲的吩咐，将不同产地的铜矿石分门别类：红铜色的是莱芜的，青灰色的是泰山的，泛着紫光的则是从齐国运来的。每一种铜的含铜量不同，杂质不同，熔点的细微差异，足以决定一面镜子的命运。

墨禾一边分类，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住父亲教给他的知识。莱芜的铜软，好熔但不够亮；泰山的铜硬，难熔但磨出来光泽好；齐国的铜最均匀，是做镜子的上等料。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分辨这些的——那些铜料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但父亲只要瞄一眼，就能说出产地和品相。

“父亲，”墨禾抬起头，“这批铜料里混了几块旧铜器碎片，要不要挑出来？”

墨翟走过来，蹲下身，从铜料堆中捡起一块发黑的碎片。碎片只有拇指大，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依稀能看出是一段器物的边缘——也许是剑身，也许是鼎足，也许是一面碎裂的古镜。他把碎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张模糊的脸。

“留着。”他说。

“可是杂质会影响……”

“这不是杂质。”墨翟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墨禾心上，“这是一面镜子的部分。”

墨禾愣了一下。他凑过去看那块碎片，但除了锈迹什么也看不到。

“您怎么知道？”

墨翟没有回答。他把碎片放回铜料堆，站起身来，重新走向熔炉。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你看得久了，它就会告诉你。”

墨禾把那块碎片单独放在一边，心里犯起了嘀咕。父亲最近越来越奇怪了。以前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工匠，虽然古怪，但至少说的都是跟手艺有关的话。现在，他开始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镜子会记住，碎片会说话，火有脾气。

墨禾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在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也没有。他从那以后就变了。不是变得悲伤——是变得更深了。像一口井，你往下看，只能看到自己的脸，但你知道底下还有水，只是够不着。

“发什么呆？”墨翟的声音从熔炉那边传来，“把莱芜的铜料拿过来。”

墨禾抱起一块拳头大的红铜矿石，走到炉前。墨翟接过矿石，没有首接扔进坩埚，而是先放在炉口烤了烤。矿石表面开始冒出水汽，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

“湿气会让人生病，也会让铜生病。”墨翟说，“烤干了再熔，铸出来的镜子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