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雨声很细,像磨镜时飞溅的水花,细密而绵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沙沙的声响,然后慢慢转过头。墨禾趴在床沿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孩子守了他多久?三天?五天?他记不清了。病中的日子像被水泡过的竹简,字迹模糊,边界不清。
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转转眼珠,看着墨禾的脸。那张脸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过。墨翟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墨禾。”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丝,细得几乎听不见。但墨禾还是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父亲正看着自己。
“父亲,您醒了?”墨禾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您渴吗?我给您倒水。”
墨翟点了点头。
墨禾起身去倒水。墨翟看着他的背影——那曾经跟在自己身后递工具的少年,如今背影己经宽厚了许多,脚步也沉稳了许多。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身后递工具的少年,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工匠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就是这些天,守在床边的这些天。
水端来了。墨禾用勺子舀着,一点一点送到父亲嘴边,动作小心而耐心。墨翟喝了几口,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青石。”他说,声音干涩,“搬一块来。”
墨禾愣了一下。“青石?做什么?”
“刻字。”
墨禾张了张嘴,想问刻什么字,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父亲的眼神告诉他,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雨还在下。墨翟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的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结网,一根一根地吐丝,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画什么。墨翟看着那些丝线,忽然觉得那不是蛛丝,而是他三十年磨镜的轨迹。
一刻一刻。
一磨一磨。
三十年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墨禾抱着青石回来了。石头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平整,颜色青灰,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颜色。他把石头放在床边,用袖子擦干上面的水渍,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器物。
墨翟挣扎着要坐起来。墨禾赶紧扶他,在他身后垫了被子。坐起来用了很久,中间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刻刀。”墨翟伸出手。
墨禾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刻刀。刀柄是牛角磨的,磨得发亮,刀刃只剩原来的一半——三十年,无数次的研磨,无数次的消耗,刀刃越来越短,但那份锋利从未改变。三十年,这把刀刻过多少面镜子?数不清了。刻过工匠的名字,刻过客人的嘱托,刻过八卦的符号,刻过洛书的数字。现在,它要刻最后一个字。
墨翟接过刻刀,握在手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力竭。像一张弓,绷了三十年,终于要松了。手心的温度透过刀柄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握刀的情景。
他把青石放在膝盖上,用左手摸了摸石面。石面很凉,很粗,像父亲的手。
对,父亲。他的父亲也是工匠,也有一双这样粗糙的手。父亲教他磨镜的时候,手也是这样粗糙,覆满了老茧。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手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手,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成。后来父亲去世了,他继承了这份手艺,也继承了这份粗糙。现在,他的手也一样了。
墨翟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开始刻。
第一刀落在石头中央。石屑飞溅,细小的颗粒落在他的衣襟上,像金色的雪花,又像细碎的星光。他用力均匀,让刀锋一点点切入石面,感受着那种阻力和阻力被征服的。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要停一停,想一想,再落刀。不是怕刻错——他这辈子刻过太多字,不会刻错——是没有力气刻快。每一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青石上,和石屑混在一起,变成一道浅浅的泥痕。
墨禾跪在一旁,不敢出声。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手。三十年来,那只手握过铁钳、捏过磨石、执过刻刀,在铜面上留下过无数痕迹。那是一只工匠的手,有力、稳定、布满老茧,是真正做事的手。但现在,那只手像风中的枯枝,在发抖,抖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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