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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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

  那一声惨叫,像是用刀子将这凉州城的夜幕生生划开了一道血口。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少年声嘶力竭的哀嚎,稚嫩,却满是绝望。

  “小乙,开门!”

  门外,风中裹挟着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嗓音。

  伴随着一下重过一下的拍门声,仿佛要将那扇薄薄的木门拍碎。

  嘎吱一声,是朽木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开了。

  那个叫小乙的年轻人,像一头失了方向的野兽,一头便扎进了门外男人的怀里。

  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李叔,我娘没了,我娘没了,呜呜呜……”

  被称作老李头的男人只是沉默着,用那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大手,紧紧搂住这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山,任由怀里的孩子将积攒了半生的泪水和恐惧,尽数洒在他的衣襟上。

  许久,直到那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男人才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轻轻说道:“小乙,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挺直了腰杆。”

  “先,先把你娘安葬了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少年。

  小乙这才从男人那算不上宽厚、却无比安稳的怀中站直了身体。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屋内那张冰冷的床榻上,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如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蜡像。

  他又缓缓转回头,看向眼前的男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尽数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李叔,我听你的。”

  老李头,大名李彪,是这凉州城的牢头。

  城里的人,无论老少,都习惯叫他一声老李头。

  他年轻时,也不过是衙门里一个不起眼的差役,拎着水火棍,日复一日地在街面上虚耗着光阴,没什么大出息。

  直到一次机缘巧合,他拿命,从几个亡命徒的刀下,救了时任知府大人的一条命。

  他没想着平步青云,也没得到什么提拔重用,只是自那以后,在衙门里的日子,便再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后来年纪大了,筋骨不比当年,那位知府大人离任前,念着旧情,便将他调去了凉州大牢,做了个不大不小的牢头。

  差事苦是苦了点,整日与阴暗潮湿为伴,但油水,却是衙门里数一数二的。

  家中老伴走得早,膝下又无一儿半女,老李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倒也过得去。

  许是自己没孩子,他对隔壁那对孤儿寡母,便格外上了心。

  小乙的娘刘氏,身子骨一直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要倒。

  她总说自己是遂州人,夫君死得早,便带着孩子一路逃难到了这凉州城。

  她变卖了身上最后一件贴身玉佩,才在城郊这偏僻地界,置办下这处小院。

  她就靠着一双巧手,替人绣些花鸟鱼虫,一针一线,勉强将小乙拉扯到大。

  刘氏这一走,老李头便没半点犹豫,将小乙接到了自己家里。

  自此,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叔侄。

  老李头当差的地方是凉州大牢,那是凉州城里最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一去便是整日整日的不着家。

  所以大多数时候,家中都只剩下小乙一人。

  小乙也在他娘生前常去的绸缎庄里,谋了个跑腿的差事。

  专门给城里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夫人们送些新到的料子,或是赶制好的成衣。

  东家虽不给铜板,却管着一日三餐,倒也不至于让这个孩子饿了肚子。

  日子就像漏了的沙袋,半年光景,悄无声息地就流走了。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老李头像是被野狗追着一般,慌慌张张地奔回了家。

  他反手将院门死死栓上,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屋中,连灯都来不及点。

  小乙听见动静,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他见李叔的房间黑着,却能听到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便轻声问道:“李叔,是你回来了吗?”

  屋里,死寂一片。

  小乙心头一紧,走上前去,在老李头的门上轻轻敲了敲。

  “李叔?”

  门,猛地从里面被一把拉开。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就将小乙拽了进去。

  房门“砰”地一声迅速关上,紧接着,门栓“咔嗒”一声,死死插紧。

  “李叔,你怎么了?”

  小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踉跄着站稳了脚跟。

  昏暗的油灯,不知何时被点亮了,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灯光下,老李头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左手,死死地捂在腰间,黏稠温热的鲜血,正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汩汩渗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他整个人靠着门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破风箱般的声响。

  “小乙,叔……叔快不行了。”

  “叔!”小乙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你这是怎么了?我去找郎中!我马上去!”

  “不用了。”

  老李头一把攥住了小乙的胳膊,那力气,竟出奇地大,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听着,”他死死盯着小乙的眼睛,“叔这是遭了难,是命中注定,躲不过的。”

  “以后……以后叔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去打听,听见没有!”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冰凉的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乙的手里。

  那是一块铁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过几天,拿着这个,去永正胡同,找一个叫王进举的押司,他……他会给你谋个差事。”

  说完,老李头又颤抖着手,将腰间那块代表着他牢头身份的腰牌也解了下来,一并塞进小乙手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那双一直盯着小乙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攥着小乙胳膊的手,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屋子里,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乙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闻着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刺鼻的血腥味。

  他第二次,尝到了失去至亲的滋味。

  这一次,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突然,也更加残酷。

  仓促地处理完老李头的身后事,一切都显得那么孤单,那么不真实。

  小乙一个人站在那座新堆起的坟包前,坟里的土,还带着湿气。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了。

  他揣着怀里那块冰冷的腰牌,那是李叔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也是他在这片茫茫天地间,唯一的指引。

  他找到了永正胡同。

  那条巷子,深邃而悠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裂缝。

  越往里走,街市的喧嚣便被隔绝得越远,只剩下一股安静,安静中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气息。

  他找到了那座小院。

  院门很普通,但是却很新,门前那几块青石板,也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尘土都找不到。

  小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身形也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小不丁点儿大的少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小乙不敢与他对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请问,是王押司吗?”

  来人,正是王进举。

  他曾与老李头一同在凉州城衙门里当差,那时的老李头,因为救过知府老爷的性命,在衙役中威望颇高,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而他王进举,当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仗着自己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便有些清高,自然免不了要受那些老油条的排挤和欺负。

  那时候,是老李头看他顺眼,便时常护着他,替他挡下了不少明枪暗箭。

  后来,老李头去了大牢当牢头,而他,也因为笔头功夫不错,得了新任知府的赏识,摇身一变,成了掌管整个凉州大牢文书案牍的押司。

  他接过那面熟悉的腰牌,只看了一眼,眼神深处,便闪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神色。

  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用下巴朝里点了点,示意小乙进去。

  厅堂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但处处都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气息。

  小乙跟着他走进去,局促不安地站在厅堂正中,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缝,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押司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

  那细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再一次,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人很清瘦,像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身上的衣衫也打了好几个补丁,但那根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虽然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也藏着一丝与他这个年纪极不相称的沉重和死寂。

  “你是老李头的什么人?”

  王进举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审问一个毫不相干的犯人。

  “我是李叔的侄儿,我叫小乙。”

  “老李头于我有恩,他遭了此等横祸,我也很惋惜。”王进举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他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谋个活计,好在这世上,有口饭吃,对吧?”

  小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审视的眼睛,反而问道:“王押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知道,李叔……他是怎么死的?”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紧接着,他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一个响头,结结实实。

  王进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起身,快步走到小乙身前,伸手将他扶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孩子,老李头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知道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小乙被他扶着站了起来,却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那两只手,却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王押司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忽然牵起一丝冷笑,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未曾抵达眼底。

  “你这股子又臭又硬的倔脾气,倒真像是他亲生的。”

  “老李头那家伙,就是头爱管闲事的犟驴,当年护着我这根筋的,现在,又护着你这么个小犟驴。”

  他踱步回到主位上,重新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想知道真相?”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凭你现在这副样子,知道了,又能如何?”

  “拎着把菜刀去跟人拼命,然后跟你李叔一样,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

  小乙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李叔临死前不让我追查,是怕我不知深浅,白白搭上一条性命,这个道理,我懂。”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我若连他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那样的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王进举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小乙,那复杂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闪而逝的追忆。

  许久,许久。

  他从喉咙里,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好。”

  “想知道,可以。”他盯着小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不是现在。”

  “你先去凉州府衙门里,当个差役。”

  “什么时候,你有了能为他报仇的本事,再来我这里,问你想知道的真相。”

  小乙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只回了一个字。

  “好。”

  “别答应得这么快。”

  王进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警告。

  “进了衙门,关于老李头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提,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和他曾经有过半点关系。”

  “否则,我会亲手把你赶出这凉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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