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皇帝那疲惫的声音，率先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首府大人，你怎么看？”
龙椅之上，皇帝的目光终于从一片死寂中抬起，落在了百官之首。
这道声音不响，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满朝文武的视线，便如潮水般，齐刷刷地涌向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苍老身影。
顾长庚。
这位当朝首辅，双目微阖，仿佛早已入定。
直到皇帝问话，他才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睛。
“回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两块老树皮在互相摩擦。
“国库，空了。”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泰山还重，狠狠压在了金銮殿中每一个人的肩上。
“此次赈灾，所需银两，数目之巨，远超往年。”
“户部如今账上的银子，怕是……难以为继吧？”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空空如也的国库。
原来，症结在此。
是人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个死结。
小乙站在队末，心头那点疑惑，终于被这一语点破，瞬间豁然开朗。
皇帝的视线，又从顾长庚身上，挪到了太子的脸上。
那目光，冷得像冰。
“太子，你兼着户部尚书，你来说，户部能拿出多少银子？”
太子身形一僵，从队列中走出，脸色有些发白。
“回父皇，户部……户部上下挪腾，最多，只能筹措出一百万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虚弱无力。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顾长庚。
“顾大人，以你之见，此次赈灾，前后所需几何？”
顾长庚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回陛下，勘灾，放粮，安抚流民，修缮堤坝，防疫祛病，桩桩件件，皆是销金窟。”
“臣粗略估算，没有三百万两，怕是……撑不起这个摊子。”
三百万两。
一百万两。
还差两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整个朝堂都喘不过气来。
陛下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都敲在太子的心尖上。
“还差两百万两。”
皇帝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太子。”
他忽然开口。
“这剩下的两百万两，你身为户部尚书，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太子的脸上。
“这……”
太子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办？
国库是真的没钱了。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一众臣子。
“众爱卿，谁有良策，可解国库之忧，百姓之苦？”
依旧是那片死寂。
比之前，更死。
就在这时，那个温润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父皇。”
是赵睿。
他又一次，在这满殿的死寂中，站了出来。
“儿臣，愿倾尽府中私财，捐出一万两白银，聊尽绵薄之力，以助赈灾。”
他说得恳切，神情悲悯。
皇帝看着他，眼神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暖意。
“皇儿有此仁心，朕心甚慰。”
话锋一转，却又带上了几分无奈。
“只是，一万两，于这两百万两的窟窿而言，终究是杯水车薪啊。”
这一句话，既是夸赞，也是了断。
赵睿的仁心，被所有人看见了。
太子的无能，也愈发凸显。
皇帝不再看任何人，疲惫地挥了挥手。
“太子，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不论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朕筹到这两百万两银子。”
“嘉陵江的灾民，等不了。”
“退朝。”
这一声令下，仿佛抽干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有气无力。
下了朝，小乙混在人流中走出宫门，只觉得那正午的阳光都带着几分寒意。
回到礼部官署，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朝堂上的那一幕幕。
两百万两。
三天。
这简直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小乙摇了摇头，忍不住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自己只是个礼部侍郎，这等泼天的麻烦事，砸不到自己头上。
这几日，户部衙门上下，怕是连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然而，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这个“幸好”。
第二日，再上朝时，小乙便彻底傻了眼。
一夜之间，太子的神情竟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父皇，儿臣思虑一夜，已有对策。”
太子走到殿中，声音洪亮。
“这笔赈灾的巨款，若想从国库中出，已是断无可能。”
“为今之计，只能向外筹措。”
“我朝江南之地，富甲天下，尤以那些盐商、丝商为最，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国难当头，他们也该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出血了。”
此言一出，殿上许多官员，眼中都亮起了光。
好一招祸水东引，刮地皮刮到商贾头上去。
皇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嗯，太子言之有理。”
太子见状，心头一松，继续说道。
“父皇，儿臣建议，先将户部现有的一百万两，即刻发往灾区，先行购粮放粮，以安民心。”
“至于水患治理，堤坝修筑等耗费巨大的工程，可先让工部派遣人手，前往勘察，制定方略。”
“待儿臣从江南筹措到银两，再行拨付，亦不为迟。”
这一番安排，有条不紊，听上去倒是颇为稳妥。
“嗯。”
陛下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太子此法，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太子殿下英明决断，臣等并无异议！”
这一次，众人倒是异口同声，心齐得很。
小乙夹在人群里，也只能躬身低头，跟着随大流附和。
“好，既然众卿都没有意见，那便依太子之言。”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太子身上。
“只是，这江南一行，非同小可。”
“那些富商，一个个都是人精，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太子打算，派何人前往，担此重任？”
话音落下，一个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方才还高声附和的满朝文武，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官袍的领子里。
生怕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
这差事，明面上是去筹款，是天大的功劳。
可暗地里，却是去虎口拔牙，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时刻，太子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队末那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落在了小乙的身上。
“父皇。”
“现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儿臣以为，礼部侍郎赵小乙，年轻有为，才智过人，在礼部专司礼仪，属实是有些屈才了。”
轰！
小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或惊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钢针，瞬间刺在了他的身上。
太子却仿佛没有看到小乙那瞬间煞白的脸色，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儿臣的户部，正缺一名似赵大人这般，能办实事、敢办难事的得力干将。”
“儿臣恳请父皇，将赵大人调任户部。”
“并由他，全权负责此次江南筹款一事。”
小乙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这，这，这他娘的是哪一出？
自己一个礼部侍郎，八竿子打不着的礼部侍郎，怎么就成了这趟浑水的中心？
龙椅上，皇帝也露出了一丝讶异的神色。
“哦？赵小乙？”
他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
“朕记得，赵爱卿是武将出身，让他去跟那些满肚子算盘的商人打交道，怕是……没什么经验吧？”
太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小乙看来，却比恶鬼还要狰狞。
“父皇明鉴。”
“正因如此，儿臣才举荐赵大人。”
“江南那些富商，一个个都是老油子，寻常的文官去了，只会被他们引经据典，绕得云里雾里，最后分文不得。”
“而赵大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手段诡谲，颇有雷霆之风。”
“由他前去，正能镇住那些无法无天的商贾。”
“儿臣以为，赵大人，正是此次江南之行，筹措银两的，不二人选！”
好一个“不拘一格”！
好一个“手段诡谲”！
这哪里是夸赞，这分明是把他赵小乙，当成了一把最好用的刀，一头最凶狠的狗！
小乙遍体生寒。
而今日，太子将他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之上！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权衡。
最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了小乙。
“好。”
一个字，轻轻吐出。
“那就调赵小乙，任户部左侍郎。”
“兼江南道巡按。”
“赐尚方宝剑，金牌一面。”
“统领此次赈灾银两筹集所有事宜。”
没有询问。
没有商量。
就在这君臣二人的一问一答，三言两语之间，小乙的命运，便被彻底决定了。
他从一个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礼部侍郎，一步登天，成了手握重权的钦差大臣。
可这顶官帽，却比铁还沉，比火还烫。
小乙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昨天自己还在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这天大的麻烦与自己无关。
结果今天，这顶能压死人的帽子，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真是，可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