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冲进院子时,手里那封信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她顾不上喘气,直接把信递到江知梨面前。
“边疆急报。”她说,“敌军夜袭哨所,烧了粮仓。”
江知梨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的潮意。她没说话,只低头看信上的字。一行行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沈棠月站在窗边,听见母亲翻动信纸的声音。她转过身,想问什么,却见江知梨已经抬脚往外走。
“娘?”
“叫你二哥来。”江知梨脚步未停,“还有你三哥,也一起。”
沈棠月点头,立刻转身去寻人。
江知梨回到厅中,将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一角。她站着不动,目光落在“路线一致”四个字上。上次敌军行动,也是这条道,也是烧粮仓。可那次之后,他们明明设了暗哨,换了守将,为何还会被摸到?
她想到昨夜周伯提过的那句话——“前朝旧部,最爱借风行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平时重。是沈怀舟。
他一身铠甲未卸,腰间佩剑还沾着训练场的尘土。进来后站定,声音沉稳:“母亲,听说有急事?”
江知梨抬头看他一眼。这张脸像极了她前世那个战死的儿子。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她压下心头一瞬的波动,把信推过去。
“你自己看。”
沈怀舟接过信,快速扫完,脸色变了。他放下信,手按在剑柄上:“我要回去。”
“你说什么?”沈棠月刚带沈晏清进来,听见这话立刻上前,“你现在就要走?”
“我是边军主将。”沈怀舟语气没有起伏,“敌袭,我必须在场。”
沈晏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折扇。他没说话,只看着江知梨。
江知梨盯着沈怀舟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带的副将是谁?”
“赵承安。”
“他可信?”
“跟我三年,战场上救过我两次命。”
江知梨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另一份密报——这是今早才送到的,关于边境商路异动。她抽出其中一页,递给沈怀舟。
“这份名单上的人,全部换掉。”她说,“尤其是管粮草调度的三个校尉,一个不留。”
沈怀舟接过纸张,迅速浏览一遍。“这些人……都是老资历。”
“正因如此才危险。”江知梨声音冷,“老资历容易被人拉拢,也最容易放松警惕。你以为他们是自己升上去的,其实可能是别人一步步扶上去的。”
沈怀舟沉默片刻,收起纸张。“我明白了。”
“别硬拼。”江知梨又说,“这次敌人烧粮仓,不是为了断我们供给,是为了引你回来。”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不能不回。”
江知梨没再劝。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动作很轻,像是整理衣装,实则试了试铠甲是否牢固。
“小心。”她说。
沈怀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小时候每次出府练武,她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肩,然后说一句“早点回来”。
他喉咙动了动,应了一声:“嗯。”
江知梨退后一步,看向门口的沈晏清:“你留下。”
沈晏清走进来,关上门。
沈怀舟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很快响起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晏清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边境商路的密报。“母亲怀疑细作藏在商队里?”
“不止商队。”江知梨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看这里——最近三个月,所有运往边疆的药材、布匹、铁器,都经过同一家中转行。名字叫‘通远号’。”
“这名字……”沈晏清皱眉,“是不是陈家名下的?”
“表面不是。”江知梨冷笑,“但账目往来,七成经由陈家铺子的手。你父亲死后,他们就开始悄悄吞我们的产业。现在连军需都敢碰,胆子不小。”
沈晏清握紧折扇。“要不要查?”
“已经查了。”江知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云娘今早送来的。通远号的东家,上个月去了趟清和居。”
“又是清和居!”沈晏清猛地抬头,“那天来找妹妹的那个吏部郎中,也是去的那里!”
“对。”江知梨眼神一沉,“所以这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串局,一边用婚事试探我们虚实,一边派人混进商路,准备动手脚。”
沈晏清呼吸变重。“他们想干什么?”
“烧粮仓只是开始。”江知梨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真正要毁的,是整个补给线。一旦大军缺粮,边防必乱。到时候外敌压境,内无援兵,边军只能溃退。”
“那我们怎么办?”沈晏清走到她身边,“报官?还是直接查封通远号?”
江知梨看着地图,没回答。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第一段心声——
“粮车已动。”
只有四个字,却让她心跳加快。
她睁开眼,转向沈晏清:“你记得去年冬天,我们是怎么处理那批霉变米粮的吗?”
沈晏清一愣:“烧了。”
“对。”她点头,“当众烧了。火光冲天,十里都能看见。”
沈晏清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们要烧,我们也烧?”
“他们想烧我们的粮。”江知梨嘴角微扬,“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谁更会放火。”
“可我们现在不知道哪一辆是问题粮车。”沈晏清皱眉,“万一烧错了,前线将士吃什么?”
“不会错。”江知梨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周伯今早送来的记录——过去半年,所有送往边疆的粮草批次,都有标记。真正的军粮,袋子右下角会有一道红绳结。”
“那假的呢?”
“没有。”她说,“而且运送时间也不同。真粮每月初五出发,假粮……是初六夜里偷偷补发。”
沈晏清倒吸一口气:“他们连日子都算好了。”
“所以今晚就会有动作。”江知梨盯着地图上的驿站位置,“你立刻去通知城西的三家米行,就说我要囤粮,价格随市。让他们把仓库腾出来,准备接货。”
“你要做什么?”
“等他们把假粮运出来。”她说,“我们就当场点火。”
沈晏清怔住:“你是要……引蛇出洞?”
“蛇早就出来了。”江知梨声音低,“我只是给它一条路走到底。”
沈晏清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母亲比从前更难捉摸。她不再一味强硬,也不再轻易动怒。她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我这就去办。”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叫住他,“别用咱们的人。找几个街面上的闲汉,给钱办事就行。事成之后,让他们立刻离城。”
“怕牵连?”
“不怕。”她摇头,“是不想打草惊蛇。”
沈晏清点头,快步出门。
江知梨独自留在厅中,重新看向地图。她的手指缓缓划过边境线,停在一处山谷。
那里是粮道必经之路,地势狭窄,易伏难攻。
她想起第二段心声——
“谷中有火。”
也是四个字。
她收回手,低声自语:“那就看看,是谁先烧起来。”
屋外天色渐暗,风开始变冷。
云娘进来添了灯油,问:“要不要用饭?”
“不用。”江知梨说,“等消息。”
云娘退下后,她走到柜前,拉开暗格。里面放着三根银针,和一块黑色布巾。
她取出一根银针,夹在指间摩挲。
针尖泛着微光。
远处传来更鼓声,敲了三下。
她忽然抬头,望向门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娘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新信。
“通远号的车队出发了!”她说,“共十二辆,走的是西郊小路,不是官道!”
江知梨站起身,把银针收回暗格。
“通知你三少爷。”她说,“让他的人准备接货。”
云娘应声而去。
江知梨走到门边,抬头看天。
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她喃喃道:“第三段心声还没来……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母死子散。”
四个字,冰冷刺骨。
她身体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她慢慢抬起手,推开房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她走出去,站在院子里,望着黑沉沉的天空。
“谁要母死子散?”她低声问,“是我,还是你们?”
院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跳下马,快步走来。
是沈晏清派去盯梢的仆从。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小姐……我们在半路截住了车队。打开第一辆车,里面全是干柴和油布。”
江知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继续。”她说。
“我们……要不要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