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刚把那块烧焦的木牌收进匣子,指尖还沾着灰。她正要起身,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短的声音——
“棠月被拦在门外。”
她顿住。
心声罗盘今日第三句,来了。
短短七字,却让她眼神一沉。沈棠月是她最牵挂的女儿,性子初看天真,实则已学会藏锋。若非事出异常,不会被挡在夫家门外。
她立刻唤人备车。
马车行得急,路上她只问了一句:“四小姐今早何时去的夫家?”
驾车的小厮回道:“辰时初就到了,说是去给婆婆请安,带了亲手做的点心。”
江知梨没再说话。
辰时初便到,如今已近午时,人竟还被拦在门外?连点心都没送进去?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马车停在顾府侧门。江知梨下车时,正看见沈棠月站在台阶下,裙角微乱,发间的蝴蝶簪歪了一边。她没低头,也没哭,只是站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娘?”沈棠月见到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掉泪。
江知梨走过去,抬手扶正她的发簪,动作轻,声音更轻:“说说,怎么回事。”
沈棠月咬了下唇:“我按规矩来请安,门房说婆婆不见客。我等了一个时辰,他们才传话出来,说我带的点心不干净,怕惹病气,让我原样拿回去。”
“点心呢?”
“还在食盒里,没动。”
江知梨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仆妇道:“打开。”
食盒掀开,四层点心整齐摆着,桂花糕、枣泥卷、豆沙酥、百合饼,每一样都做得精细。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凑近看了看,又闻了一下。
“你做的?”
“是我亲手做的。”
“用的什么水?”
“井水煮沸后晾凉,和面时加了蜂蜜,蒸的时候底下垫了荷叶。”
江知梨把糕放回,合上食盒盖:“带路,我去见你婆婆。”
沈棠月拉住她袖子:“娘,别……”
“怎么?”
“她要是不见您呢?”
“那就站到她见为止。”
主仆几人跟着江知梨往正院走。一路上,下人们纷纷避让,没人敢拦,也没人敢通报。直到正院门口,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嬷嬷横步而出,双手交叠在身前。
“老夫人说了,今日闭门清净,不见外客。”
江知梨看着她:“你是她身边的人?”
“正是。”
“那你该知道,我女儿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儿媳,不是外客。”
“可老夫人有令……”
“我知道你们有令。”江知梨打断,“但我也有一句话——我沈家的女儿,从没有拎着东西被人赶出门的道理。”
嬷嬷脸色变了变:“夫人这是要强闯?”
“我不闯。”她说,“我就站在这,等你们老夫人出来,亲口告诉我,为什么我女儿亲手做的点心,成了‘不干净’的东西。”
周围已经聚了些下人,躲在廊柱后偷看。
僵持片刻,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顾老夫人穿着深蓝褙子,头戴银丝抹额,由两个丫鬟扶着走出来。她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扫过江知梨,最后落在沈棠月身上。
“怎么惊动了亲家母?”
“不敢当。”江知梨微微颔首,“只是听说我女儿今日来请安,却被拒之门外,连带的点心也被说有问题。我做母亲的,总得来问个清楚。”
“不是拒。”顾老夫人慢声道,“是谨慎。她带来的点心,厨房查验时发现糖霜发苦,怕是有变质,这才退回。”
江知梨回头:“取一碗清水来。”
仆妇立刻递上。
她拿起一块豆沙酥,掰下一小块,丢进水里。片刻后,水未变色,也无浮沫。
“变质的点心遇水会浑浊,油也会散开。”她说,“这水清如初,哪来的变质?”
顾老夫人没接话。
江知梨又道:“若真担心病气,大可让人试吃,半个时辰无事便可确认。直接退回,不说缘由,倒像是存心不让儿媳进门。”
“你这是指责我?”
“我不是指责。”江知梨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从今往后,我女儿再来请安,是要脱鞋验身,还是先灌药试毒?”
周围一片寂静。
顾老夫人脸色铁青:“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江知梨反问,“你让一个新妇站两个时辰,不给一口水喝,不许进屋,还毁她手艺。你说过分的是谁?”
沈棠月站在她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裙角,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出声。
这时,东厢走出一人,是顾家二少爷顾承风,眉头紧锁:“发生何事?”
顾老夫人立刻道:“你来得正好!你媳妇的母亲闹上门来了,说我苛待儿媳!”
顾承风看向江知梨,又看了看沈棠月,眼神微闪。
江知梨没理他,只对顾老夫人说:“我今日来,不是为吵架。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句——沈家的女儿,可以受委屈,但不会一直受。”
她转身拉住沈棠月的手:“我们走。”
沈棠月没动。
“娘。”她低声说,“我想留下来。”
江知梨回头。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一受难就跑回娘家。”
江知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好。”
她松开手,对顾老夫人说:“既然我女儿想留下,那就留下。但我提醒你一句——下次再有‘点心不干净’的事,我不只会带水来验,还会带大夫来诊。”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顾承风压低的声音:“母亲何必如此?她不过是个儿媳……”
顾老夫人冷笑:“你以为她是来争脸面的?她是来立规矩的。”
江知梨没回头。
马车驶出巷口,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
云娘不在身边,没人给她披衣。她也不觉得冷。
刚才那番话,看似解围,实则埋了钉子。顾家今日这一出,绝不是临时起意。点心被说有问题,人被拦在门外,下人统一口径,连嬷嬷都敢拦路——没有主母授意,不可能如此齐整。
但为什么?
沈棠月嫁进来三个月,从不争宠,也不多言,甚至主动减免了自己的月例,只为贴补府中开支。这样的儿媳,按理说不该被针对。
除非……
有人不想让她安稳。
或者,不想让沈家的人,在顾家站稳脚。
她睁开眼,对车外道:“不去侯府,去西市。”
小厮应了一声,调转车头。
西市最北有一家药铺,叫“济安堂”,是沈家暗线之一。她要去查一件事——那盒点心用的糖霜,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若真是被人换了糖,那就是冲着沈棠月来的。
若不是……
那就是冲着她来的。
马车缓缓前行,阳光斜照进车厢,落在她袖口的银针上,闪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根针,指尖粗糙,带着旧伤留下的茧。
当年她在侯府,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被人算计,就翻回来。
被人打压,就踩上去。
她不怕事。
她只怕儿女受苦。
马车停在药铺后门。江知梨刚要下车,耳边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
“顾家要退婚。”
她猛地顿住。
心声罗盘今日三句,已尽。
这句话,不是罗盘所言。
而是她自己,从刚才那些对话里推出来的。
顾老夫人今日之举,不是刁难,是试探。
试探沈棠月会不会逃,试探沈家会不会低头。
若她今日带女儿走了,明日就会有“体弱不堪家务”“难以侍奉长辈”的流言传出。
再过几日,一纸休书便会悄无声息地送到沈府。
她坐回车厢,声音平静:“回府。”
小厮不明所以,只得照办。
马车调头,驶向沈府。
江知梨靠在车厢里,手指轻轻敲着膝头。
退婚?
她偏不让这事成。
沈棠月不能退,也不必退。
她要让她堂堂正正地走进顾家大门,也要让顾家所有人明白——
惹了沈家的女儿,就得准备好,被沈家的母亲找上门。
马车驶入巷口,远处传来打更声。
她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天色。
黄昏将至,风开始凉了。
她放下帘子,低声说:“通知三少爷,今晚务必查清顾家近三个月的账目往来,特别是从户部流出的赏赐记录。”
小厮在车外应下。
江知梨闭上眼。
这一局,才刚开始。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