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消息:日前,由我县青年李向阳同志个人出资设立的‘向阳奖学金’正式发放!”
“今年全县共有八十四名农村学子获得奖励,其中考上大学和高中专的十二人,每人获得奖学金一千二百五十元;考上高中和普通中专的七十二人,每人获得六百二十五……”
“据悉,该项奖学金每年额度以上一年度为基数,按10%的比例逐年递增。也就是说,明年该项奖学金将达到六万六千块钱……”
播音员的声音通过有线广播,传遍了秦巴县的九十八个乡镇、八百八十个村子。
一千二百五十块!
这个数字像半面山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越来越大。
白鱼乡,白满仓家。
老爷子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广播里的数字,手一抖,蒜瓣掉进了灰堆里。
“多少?”他扭过头,看向屋里正在打草鞋的小儿子。
白满仓也听见了,手里的草绳停了下来,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一千二百五十块……”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天,这得卖多少苞谷?”
老爷子从灰堆里捡起蒜瓣,吹了吹,没舍得扔。
“人家李乡长,是真舍得啊。”他叹了口气,“咱们家那几个娃娃,要是有这福气就好了。”
白满仓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打草鞋,但动作明显慢了。
广播里的消息让他心思活泛起来:
大丫头今年上四年级了,成绩在班上一直排前头。要是能一直供下去,过几年……
他摇了摇头,没敢往下想。
一千二百五十块,即便现在条件好了一些,也是他全家三年的收入。
可万一呢?
万一自家丫头也能考上,那不光有学上,还能给家里挣回一笔大钱。
“一人考学,全家致富”——广播里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心里。
双乳镇,那户穷得叮当响的黄二牛家。
一年前,李向阳第一次来的时候,三个娃娃缩在床上,连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
李向阳看不下去了,给撂下了三十块钱。
后来,黄二牛在海龙的砖厂上班,有了工资,生活稍微好了一点。
那次他发现太岁并把信息告诉了李向阳,被强行塞了二百块钱后,他把欠学校的学费还清,几个娃娃也再次有了学上。
大儿子九月份就三年级了,成绩中等偏上,算不上拔尖,但老师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基础太差。
“小花!”听完了广播,黄二牛扭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
“咋了?”
“我给你说个事情,你记下:往后咱们家鸡下的蛋,不许卖了……”
“干啥?留着孵蛋?”他媳妇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苕走了出来。
“少皮干!”黄二牛没好气的白了媳妇一眼,“都给娃娃吃了!”
他站起身,又想起了有线广播里那四个字——“全家致富”,心里忍不住一团火热。
县城,胜利综合超市城东店。
来买菜的人排着长队,广播里的声音从柜台后面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盖过了人群的嘈杂。
“我的天,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多块,这奖学金够我卖两年的命了!”
“可不是嘛!自家掏钱给农村娃娃发奖学金。”
“听说他自己也没上过多少学,知道农村娃娃不容易。”
……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掰着指头算自己家的娃娃还有几年才能考学。
王成文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只上到三年级的半大小子,整天跟着李向阳上山下河,打猎抓鱼。
谁能想到,三年后,他能站在这里,管着五家超市的生意?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
奖学金的事情在全县持续发酵了好几天。
广播里一天三遍地播,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连省报都转载了这条消息。
一时间,“向阳奖学金”成了秦巴县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有人竖大拇指,有人眼红,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风凉话。
李向阳一概不理。
他正忙着另一件事:五个店员工的住房问题。
“成文,咱们现在有多少员工?”他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问道。
“加上刚从流星镇过来的那批,总共六十三个。”王成文没有犹豫,张口就来。
员工住宿的情况,李向阳是清楚的。
店里条件有限,用库房改造的宿舍冬冷夏热,还有几个在城郊租了房子,条件也不咋样。
“这样。”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秦巴县城地图前,“你回去统计一下,哪些员工需要解决住房,把名单给我。”
王成文愣了一下:“叔,您是打算……”
“盖房子。”李向阳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找块地,跟国营单位一样,盖一两栋楼,给咱们员工住。”
王成文张大了嘴巴:“盖楼?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李向阳转过身,“你只管把名单给我就行。”
王成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找地的事比想象的顺利。
城中心有一个国营的面粉厂,是计划经济时期的产物,
这些年设备老化、生产成本居高不下,加上粮食统购统销政策调整,面粉厂连年亏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县里几次研究,最终决定关停并转,职工被分流到其他厂子,厂区就这么闲置了下来。
厂房空着也是空着,县里便有意将这块地皮转让出去,换点资金弥补财政缺口。
亲自去看了一趟,李向阳发现面粉厂这块地,他是越看越中意。
加上旁边的库房和堆场,拢共五亩出头,位置特别好:
出门就是中山街,往东是县政府,往西是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往南是培新小学,正经的黄金地段。
可偏偏卖了三年多,愣是没人接盘。
原因就一个:贵。
县城里工业用地一亩五千到八千,好一点的地段撑死一万出头。
这厂子倒好,开口就是两万一亩,五亩多地打包十万块钱,一分不少。
县里不是没人去问过,但计委那边就一个说辞:厂子关了,欠了一屁股债,职工安置费也没结清,就指着这块地填窟窿。
卖便宜了,窟窿堵不上,谁担这个责?
这一挂,就是三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