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枯萎森林的最后一道边界时,脚下的灰烬终于变成了泥土。
黑色的泥土,长满了枯草根茎的黄褐色土壤,延伸向远处的原野。
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片安静的小镇。
晨光从灰白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远处是大片荒芜的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田埂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着距离的接近,梯田上的逐渐出现了黑色的人影,似乎正在辛勤地劳作。
几只灰鸽子从谷仓的尖顶上扑棱棱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炊烟从烟囱里懒洋洋地升起来,散开,融化在淡淡的晨雾里。整座小镇安静得像一首没有人唱的老歌。
顾离抬起头。
眼前的小镇,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艾米丽说,上一次接近“欢乐小镇”的那支队伍,遇到是一条皲裂的公路,而这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连接着森林外围的,是一条古朴的石板路。
石板路一直连接到小镇的内部,两侧是木制的房屋,有的两层,有的只有一层,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房屋之间隔着篱笆小院,院子里种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绿色植物,在这个万物凋零的世界里,那一抹绿意显得格外刺眼,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空气里之前的硫磺味,被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干净气息取代。
似乎村民们都出去劳作了,小镇里没有看到人影,但这干净入画的画面,这地方让顾离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古书里的地方。
世外桃源。
没错,这座被称为圣所镇的小镇,就仿佛这个即将灭亡的灵异末世的桃源之地。
安宁,正常。在这个一切都崩坏扭曲的世界里,正常本身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当他们接近圣所镇的时候,距离最近的一片山坡上,似乎有人终于注意到了这群“外来者最”。
一个正在锄草的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过头,似乎朝着其他人喊了一句什么。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更多在梯田上劳作的村民注意到了从森林里走出的来客,一个个直起身体,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张望。
不光这片山坡,还有那片山坡,随着他们走入圣所镇外围的田野,也逐渐走入了那些人的视线,顾离随即感觉到,许许多多的目光,四面八方聚拢来,安静而整齐地落在七个人的身上。
艾米丽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紧绷起来。
虽然报告中并没有提到圣所镇的居民会对外来者产生敌对情绪,但是,步入这样一个未知而诡异的场景,尤其是刚刚走出隔绝一切的枯萎森林,她的心中,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马克也是一样,看到这许多道视线投过来,下意识地就想要摸枪,却被艾米丽伸手阻止,轻轻摇头。
——不要在这些居民面前,表露出任何的敌意。
他们是在求助于他们的,如果这里真的有着某种对抗灵异,隔绝灵异存在的力量的话。
胖子走在顾离身后,同样紧张地张望着,警惕地注视着着一切。随着他们走近小镇,不仅仅是山坡上的村民,从小镇里面,也出现了疑惑的目光。
磨坊前的汉子放下了粮袋,几个玩耍的半大孩子从巷子里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靠近小镇的地方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口水井,此刻,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正在水井附近轮流打水,空地的旁边还摆着几个贩卖杂货的商店。
整个小镇给人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
正当顾离感到疑惑的时候,忽然间,一个光着脚丫的男孩被身后的妇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那疑似母亲妇人用眼神示意,男孩又看了一眼顾离他们,随即便撒开腿往镇子深处跑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剩下的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几个已经走到村口的外来者身上打着转,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艾米丽在村口停住脚步,那些村民虽然没有表现出敌意,但是这种无声的凝视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贸然闯入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个男孩……应该是报信去了,我们先在这里等一等。”艾米丽说道。
顾离点点头,这个地方看似平和,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每一步都需十分谨慎。
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熙熙攘攘的人影出现。
十几个人从镇子里迎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堆满了皱纹,显示着这里的生活并不容易,但此刻,那张堆满皱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讶异。
“哎呀,又有客人来了。”
“你们,是从森林那边来的吗?”
顾离站在艾米丽身后,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目光快速地扫过走过来的这一群人。
他们跟在那女人身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袖子还卷在手肘的年轻汉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大人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们的脚步不急不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像是一支排练过无数遍的队伍。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像一场沉默的巡游。
除了那个报信的小男孩,此刻,他正怯生生地躲在中年女人的身后。
“辛苦了,这一路不好走吧?对了,我叫苏珊。”女人说道。
“我叫艾米丽。”艾米丽指了指身后,“他们是我的同行者,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到这里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神情在疲惫上流露出一丝自然而然的疑惑。
这个女人的演技还是不错的。
陆禹在想着这一点的时候,也将目光投向她的身后,有些诧异地,他注意到,在人群中,居然露出了两张疑似东方人的面孔。
这个所谓的圣所镇,不是一个西方世界的小镇吗,为什么在跟随着女人的这群人之中,会出现东方人的面孔呢。
来不及思考这么多,苏珊已经再一次露出微笑,“这里是圣所镇,你也可以称呼我们为欢乐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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