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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天生走近何耀广身旁,含笑低语:“阿慕哥到了,现在就在楼上咖啡厅。
他有些事想当面与你谈谈。”
二人并肩走向电梯口,何耀广随口问道:“是为号码帮来做和事佬的?”
“我也不清楚。
阿慕哥那边点名要见你,细节我不便多问。”
说话间已到电梯前。
蒋天生按下上行键,又语重心长地嘱咐:“葡国人发的唯一一张赌牌在他手里。
无论阿慕哥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得仔细权衡。
阿耀,这次就靠你了。”
何耀广摆摆手。
“蒋先生不必多言,等我弄清他的来意再说。”
十楼的咖啡厅里,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男子早已坐在靠落地窗的桌边等候。
因威利厅这几日停业整顿,整个咖啡厅显得颇为空荡。
当然,这也可能是蒋天生特意清场,为阿慕与何耀广的谈话留出空间。
“幸会。”
见何耀广走来,阿慕起身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
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正如水房赖之前所言,身为副手,要叫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声“何先生”,总觉得有些别扭。
“阿慕哥,幸会。
请坐。”
“请。”
二人落座后,阿慕率先开口:
“何生真是年轻有为,想来日后在澳门,必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慕先生过誉了。
若我推测无误,此番您前来,是为号码帮充当中间人吧?”
阿慕嘴角微扬,并未直接回应何耀广的提问。
“何先生既然有心来此地洽谈合作,想必也清楚本地 业能有今日之局面,历经了多少艰难。
短短二三十年光阴,这座小城竟被打磨成全球瞩目的赌业之都,风光有时甚至压过大洋彼岸那座闻名世界的赌城。
其中辛酸,绝非外人可以轻易体会。”
何耀广静默不语,只向后靠进椅背,等待对方继续。
“此地以赌兴业,本就幅员有限,数十万居民多是倚赖旅游这块金字招牌谋生。
若想将这招牌做得更响亮,离不开安稳平和的社会环境。
近来此地 不断,你们港岛社团要来经商,我们自然敞开大门,可绝不能因此砸了数十万人的生计饭碗。”
阿慕此言确在情理之中。
早在六十年代初, 虽在此地已被列为合法营生,却远不似今日这般声势显赫。
那时此处尚在葡人管治之下,各类偏门行当层出不穷,赌业远未成为支撑本地经济的支柱。
转机出现在六十年代中期,一场本地 中,葡方人员与市民爆发冲突,酿成悲剧,激起舆论哗然。
最终北方舰艇驶近海域,葡人只得低头认错,撤换十余名保安系统高层,总督亲自登报道歉,并向遇难家属支付巨额赔偿,才勉强将事态平息。
经此一事,葡人在此地的脊梁便再难挺直。
这群外籍管治者心里明白,他们已无法像隔岸的英方那般,拥有与北方周旋的余地。
于是索性放开权柄,只顾敛财,不再过问葡人在此地的长远未来。
也正是在那段时期,葡方将此地唯一一张赌业特许牌照,授予何氏家族。
近三十载春秋,这张赌牌被经营成撑起本地经济的擎柱产业。
何耀广此时开口:
“我不太明白慕先生的意思。
为何号码帮与水房在此地相争多年,从未听说砸了谁的饭碗;而我们港岛社团刚涉足不久,生意尚未铺开,便成了危及数十万人生计的祸端?”
阿慕轻声一笑:
“我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这里的生意,你们自然可以继续做下去,甚至先生会亲自约见黑仔荣,扶助他坐稳和安乐掌舵人的位置。
此地的叠码权不能尽归一人之手,有竞争,行业才有活力。
崩牙驹不日便将归来,希望何先生再三权衡,莫要与财路过不去。”
何耀广眼睫微微一颤——若先生亲自出面与黑仔荣洽谈,那么下一任和安乐由谁主事,几乎已无悬念。
单凭一个街市伟,终究势单力薄。
阿慕似看出他心中顾虑。
“何先生不必多虑,先生不会干涉黑仔荣与他人的合作。
你既与黑仔荣交好,他的叠码生意中,自然仍会有和联胜的一份。”
“能否请教慕先生,究竟是谁有这般大的情面?”
“抱歉,此事不便透露。”
何耀广心中已隐约有数。
新记的老许先前便曾与他谈及类似风向。
身为数万社团成员的掌舵人,“顺应大势”
迟早是必经之路。
他只是未料到,这只无形之手会如此迅捷地落到眼前。
如今在此地一味争强斗狠,已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如何在此处站稳脚跟,他需要另辟蹊径。
沉默良久,何耀广终将目光投向始终面带微笑的阿慕。
“我倒有些好奇,由您来与我谈这些,是否……不太合乎常理?”
阿慕脸上笑意更深。
“何先生或许是对我的样貌有所误解。
实不相瞒,我的祖父是本地人。
别看我一幅西洋长相,我自幼,可是讲粤语长大的。”
这番说辞在情理上都站得住脚,由我出面为你和号码帮牵线搭桥,似乎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阿慕的话音刚落,何耀广心中原有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有劳阿慕哥回去传个话。”
他神色平静地开口,“往后我们和联胜在这片地界上,只求安安稳稳做些正经买卖。
但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人若不犯我,我自不会去犯人。
可要是日后有人先来招惹是非,不愿让我们和联胜为这片地方的建设尽一份心力,那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到了那时,就算砸了这儿的招牌,我也大可退回港岛,继续做我自己的生意。”
血已流得够多,人命也填进去不少。
有些人在这地方拼搏一辈子所得来的,或许还抵不上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送走阿慕后,何耀广明白,此行该办的事都已办妥。
先前新记那场谈判,让出尖沙咀地盘,他欠下了一份人情。
如今这趟行程,又添了一笔人情债。
可直到此刻,那个在背后为他铺平这两次道路的人,却连面都未曾露过。
站在威利酒店顶楼的停机坪上,何耀广望向北面辽阔无边的天际。
吉米匆匆赶上来送行。
“龙头,邓伯他也到这儿了,不等等他一道回去吗?”
“不等了。”
“那……需不需要安排几个人陪着邓伯去谈?”
“也不必。
他想怎么谈就随他去吧,已经无关紧要了。”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发出越来越响的轰鸣。
何耀广走到机身旁,对吉米说道:“好好经营这里的叠码生意。
这次回去,我会把你的名字从和联胜的名册里划掉。
以后你替我做事,不再是替社团卖力。”
吉米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扪心自问,自从他由马栏转做高仿货发家以来,没有一天不想洗掉“社团仔”
这层身份。
只是始终挣脱不开——没有社团在背后撑腰,他的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可现在……何耀广竟这样轻易地允诺为他洗底?
“龙头,其实我……”
吉米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何耀广只是摆了摆手,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一声耀哥吧,听着亲近些。”
“耀哥!”
吉米再不犹豫,眉眼间掩不住地浮起喜色。
这一声叫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在外头依旧可以打我的名号行事,我信得过你。”
最后交代了一句,何耀广转身登上那架等候多时的直升机。
机身缓缓升起,朝着外港码头的方向飞去。
肥邓并不知道,此行的局面早已悄然改变。
这次与黑仔荣的谈判,关乎他自己的生死存亡。
宾利车后座上,肥邓倚着柔软的皮革靠背,忍不住向开车的马仔问道:“何耀广呢?这次同水房谈判,他不跟我一起去?”
“邓伯,龙头另外有事要忙。”
“那他总该派几个人跟我一道去吧?”
驾驶座上的马仔摇了摇头:“龙头交代了,这次由您代表和联胜去和黑仔荣谈,他不希望有闲杂人在旁边打扰。”
“丢!这可是两家社团的大事,他这个当龙头的怎么能这么随便?”
肥邓语气里装出对何耀广不给他安排人手的不满,心里却暗暗窃喜。
看来何耀广确实把心思全放在了这边的事务上,连平日监视他起居的手下都撤走了。
重获自由的感觉固然不错,但那份对和联胜权柄日益强烈的渴望,仍在日夜煎熬着他。
此时肥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一定要说服黑仔荣!
车子从外港码头接上肥邓,一路驶向凯旋酒店。
下车后,早有和安乐的马仔在停车坪等候,引着肥邓上了六楼的一间会客室。
黑仔荣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只见他容光焕发,满脸堆笑,一见肥邓进门,立刻大笑着起身迎上来。
“哎呀威哥!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啊!”
他张开双臂,给了肥邓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手下领着肥邓上了楼便退出去,屋里只留下两人。
黑仔荣热络地拉住肥邓的胳膊,将他让到会客的软椅里。
“威哥,这么久没见,你倒是越来越硬朗了,老当益壮啊!”
肥邓摆摆手笑道:“闲人一个,早不比当年啦。
如今和联胜里,还有几个后生认得我这张老脸?”
“威哥这话说的。
当年你刚扎职时那股锐气,谁不佩服?如今稳坐泰山,还是社团的顶梁柱。
不然和联胜怎么会特地请你出面来谈这桩事?”
话入正题,肥邓收起笑意,神色肃然。
“黑仔荣,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想坐和安乐第一把交椅?”
“威哥,那个位置,有谁不眼红?”
“那就是说,你真需要和联胜扶你一把了?”
黑仔荣嘴角那点笑也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压低嗓门:
“没错。
只要和联胜帮我渡过这一关,从今往后和安乐就是你们最铁的盟友!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绝不会少了你们那份。”
肥邓垂下眼帘。
“我跟你透个底——何耀广那个人,吃相难看得很。
就算他扶你上去,你也只是个摆在台前的空壳,里子全被他攥在手里。”
黑仔荣神色一怔。
“威哥,你怎么这样评价自家坐馆?”
肥邓鼻腔里哼出一声:“坐馆?我们和联胜没这种不守规矩的坐馆!自打和字头在港岛立旗,九区轮流坐庄,每届坐馆都是叔父辈一票一票选出来的。
到他这儿,使手段收买那群软骨头,几十年的老规矩眼看就要败光了!”
他顿了一顿,咬牙继续道:
“我敢说,等他从你这儿拿到叠码权,转头就会把你们的人一个个收编。
到时候你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想坐稳位置就只能对他低头——这辈子你就别想翻身了!”
肥邓把话全摊在了台面上。
剖析利害,只为点燃黑仔荣心底那点不安。
果然,黑仔荣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