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清朗,山林间反倒弥漫起更浓重的湿气。
昨夜那场荒唐而惊心动魄的“授课”,似乎随着这湿冷的雾气渗入了我的骨髓。
我被三郎君唤醒时,身体仍有些不受控制的酸软,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而他,这位始作俑者,却早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神清气爽、举止优雅的模样。
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身旁放着为我准备好的肉干与清水,仿佛昨夜那个在群蛇环伺中疯狂索取、逼迫我直视恐惧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场幻梦。
“一会过江。”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简单的休整后,我们再次来到了江边。
晨雾锁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看不清对岸的景致,只能听见江水拍打礁石发出的沉闷声响,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渊中的巨兽,正发出低沉的喘息。
这里是两境交界的险地,在这个时辰渡江,可谓凶险异常。
三郎君却神色自若,他立于江畔乱石之上,衣袂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骨哨,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哨音凄清,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在空旷死寂的江面上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仿佛能穿透这浓雾,直达彼岸。
我屏息凝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迷雾深处竟真的传来了一阵极有韵律的划水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破开水浪,一艘小船如幽灵般缓缓驶来。
船头立着的,竟是之前载我们过江的那位老船翁!
我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船翁若是本地渔民,何以能听懂三郎君特制的骨哨暗语?
若他是三郎君埋下的死士,那这盘棋,三郎君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下的?
这片江域水流湍急,暗礁密布,非在此浸淫数十年的老手不敢行船。
这船翁显然对每一处漩涡、每一块暗礁都了如指掌。
当初三郎君拿出铁牌时,他便毕恭毕敬,如今看来,那不仅仅是对权力的敬畏,更像是一种深埋已久的效忠,一种沉淀在岁月里的默契。
我从后背看向身前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三郎君的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从繁华京师的朝堂暗涌,到这蛮荒南境的江湖草莽,他仿佛在编织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这张网覆盖了庙堂之高,也触及了江湖之远。
而我,不过是这网中一只早已无法挣脱、甚至开始甘愿沉沦的飞蛾。
三郎君没有解释。
他仍像来时那样背着我,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船头。
船翁没有多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是默默撑起长篙。
竹篙入水,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小船在激流中如一片落叶般颠簸,却始终稳稳地向对岸驶去。
江风凛冽,夹杂着透骨的寒意,吹散了我脑中残留的旖旎,让我重新变回了那个警惕的暗卫。我伏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宽厚脊背传来的温度,目光在浓雾中逡巡。
水流声越来越急,四周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隐约可见江心伫立的怪石。
突然,船翁手中的长篙猛地一顿,船身随之一滞,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水痕。
“岸上有人。”
船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警示。
我心头一凛,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天色不过蒙蒙亮,这般险恶的江段,除了我们这种身负机密、不得不行险的人,谁会赶在这个时辰要渡江?
既然前方有人,避免迎面碰上的话,最稳妥的办法是先退回去,等对方离开再乘。
毕竟此刻江面迷雾大,船上有无人,对方也未必看得清楚。
我们仍有退路。
要退回去吗?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对船翁发出指令。是退?是避?还是杀?
“无妨,过去吧。”他淡然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吩咐家仆去买一壶酒。
“是。”
船翁领命,没有丝毫迟疑。
手中长篙一横,稳住船身,然后用力一划,小船破开水浪,继续向前。
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迷雾渐渐散去,对岸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在那乱石嶙峋的渡口,我慢慢看清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戎装,黑色的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招展的战旗。
他按刀而立,身姿如松,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即便隔着江水,那股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
我看清了那个身形,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甫!
西境世子刘怀彰麾下的头号猛将,也是西境最锋利的一把刀。
心思缜密。
手段狠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些时日,我们才在竹俚寨偷听过他与峒主以及篾匠聂伯的密谈,关于乌沉木的信息。
那天,在我落水后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也曾被五花大绑推到他的跟前,与他对视过。
他见过我的真容!
不仅仅是见过,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曾在我身上停留,审视着我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他在黑暗中与我目光对峙,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至今未消。
我还记得他特地交待那两个喽啰,再多给我绑一根绳索,因为他直觉我并非寻常弱质女流。
怎么会是他?
作为被刘怀彰派往南境执行要务的心腹,王甫此刻不去海域或俚寨筹谋如何止损,为何会出现在这南境与西境交接的荒僻江岸渡口?
是要返回西境?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拼凑着破碎的信息。
前几日我们一把火烧了放在西大营的祭祀用品,那是刘怀彰僭越称帝的“嫁衣”。
随后又烧了乌沉木的囤积地,那是支撑西境扩军备战的“钱袋子”。
这两把火,无疑是狠狠扇了西境一记耳光,足以让整个西境乱成一锅粥。
是了,他是收到了屏城西大营被烧的消息,正要从此地匆忙赶回西境复命吗?
亦或是本来就是为了赶回去,为那原计划里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做最后的筹备?
无论原因为何,事实摆在眼前——我们此刻是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手指死死贴住三郎君的后背和肩膀。
若是被他认出来……
若是让他知道,那个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落难女娘,竟是南境的探子,是三郎君身边的暗卫,更是那个烧毁他主公大业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种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此刻身处江心,一旦动起手来,在这摇晃的小船上,面对这位西境第一猛将及其身后可能埋伏的精锐,我们胜算几何?
我的身体不禁开始微微发僵。
那种即将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本能反应,让我迅速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时,三郎君却微微侧脸。
他的脸颊几乎贴上了我的鬓角,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我昨晚教过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不由得一愣。昨晚?
“要敢于与蛇对峙。”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
他背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一只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我的尾椎骨,那里正是昨夜他曾反复流连、带给我无数战栗的地方。
“把他也当成昨晚那条蛇,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起舞的欢娱……玉奴,看着他,别躲。”
他的话语如同一剂猛药,瞬间注入我的血管。
昨晚那些蛇……那些在洞口盘踞、吐着信子的毒物。
以及他在那一刻,在生死边缘给予我的极致欢愉。
他曾说,要将我的恐惧置换成对他的记忆,要让我在面对危险时,不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会想起他,想起那种灵魂颤栗的兴奋。
三郎君的意思是说,眼前的王甫,这员杀人如麻的猛将,不过就是一条巨大的毒蛇。
他想要现场教学。
他想要拿王甫这个对手,再与我嬉戏一场?
这简直是疯了!
这比昨晚在蛇群面前欢好更加疯狂,更加大胆!
这是在拿性命做赌注,在权力的悬崖边上走钢丝。
可是,当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脊背,当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我发现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不,不是平复,而是换了一种跳动的频率——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刺激与盲目信赖的亢奋。
回想到昨晚的旖旎,我的脸顿时腾起一抹红晕。
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窒息感,反而松弛了下来。
既然他是疯子,那我便陪他疯到底。
那便随他一起,去会一会这条“毒蛇”。
“正常过去。”
他对着船翁吩咐道。
“就说我家娘子在山里被毒蛇咬了,急着去对面找草药。对岸的蛇药多。”
我心头一跳,随即在心底失笑。
蛇咬了?
这借口当真是妙极,也讽刺极了。
我确实是被“蛇”咬了,被身后这条名为三郎君的“巨蟒”缠绕了一整夜。
船翁领命,长篙一点,小船不退反进,迎着王甫所在的岸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