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绑了。”
我收回视线,语气冷淡地吩咐。
“用牛筋绳,捆住手脚,嘴里塞上麻核,免得他醒了咬舌,或者再寻死觅活。”
阿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转头就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这伤患。但他看了一眼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立刻打了个激灵,当即应声:“是!”
看着阿杉熟练地打着死结,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上次来时林锦和我说过他的名字,但对他所知不多。
“你以前练过?”
“回女娘话,”阿杉一边检查绳扣,一边低声道。
“小的原是京中一位小官吏府上的部曲。主家犯了事,全族流放岭南。
小的忠心,一路护送主人到了这流放地。”
“人呢?”
“死了。”阿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刚到这儿不到半月,主家身子骨弱,受不住瘴气,一场急病就没了。
小的当时也染了疫病,本想着就在乱葬岗陪主家一道去了,算是全了主仆情分。”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一旁洗手的草婆婆,眼中满是感激。
“是婆婆路过,把小的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背回了这山谷。
一条烂命,捡回来,就是这谷里的人了。”
我环顾四周。
这间棚屋虽然简陋,但通风极好,角落里熏着驱虫的艾草。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简单但井然有序。
“这回生谷……哦不,这豹谷里的,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心境与往昔多有不同。”
豹谷,是锦儿起的。霸气。还好,没叫阎王谷。
回生谷,是阿杉他们自己叫的。起死回生,倒也贴切。
“所以,这里做工的人,都是这么来的?”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
“大多是。”阿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流放地那边,每天都有人死。婆婆心善,隔三差五会去转转。
救人是一回事,但不是所有人都往豹谷带。
婆婆有双毒眼,她知道哪些人适合豹谷。”
我微微颔首。
再次踏入兵工厂,这一次,我看得更细。
并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像审视一座军营、一座堡垒那样,去审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工序。
巨大的锻造间内,热浪滚滚。
但我没有听到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皮鞭声和喝骂声。
在这个朝代,我见过太多的官办作坊,也见过私铸兵器的黑坊。
那里戒备森严,监工手持长鞭来回巡视,工匠们稍有懈怠便是皮开肉绽。
他们的眼神是恐惧的,动作是僵硬的,所有的效率都源于对死亡的畏惧。
那是权术的压制,是铁血的管控,是用人命填出来的产量。
而这里……
我看到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汉子,正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专注于打磨手中的箭头。
他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烧红的铁片上,“滋”的一声腾起白烟,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在打磨一件杀人的利器。
旁边有人递给他一瓢凉茶,他接过仰头灌下,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废话,又各自埋头苦干。
“那是赵老儿,以前是京城有名的银匠,专门给贵人打首饰的。”
锦儿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腿是在流放路上被打断的。我让他负责精细打磨,他手稳,磨出来的箭头误差极小。”
我转头看她。
锦儿穿着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施粉黛,甚至还沾了一点黑灰,却显得格外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边走,一边在一张张贴在墙上的怪异图纸上勾画。
“这就是你的‘规矩’?”我指着墙上那些图表。
“我做了‘流程管理’。”
锦儿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光芒。
“姐,你看。传统的铁匠铺,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从选矿、熔炼、锻打到淬火、开刃,全是一个人或者一组人干到底。太慢了,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她带我走到长长的操作台前。
“我把工序拆开了。力气大的专门负责抡大锤粗锻,心细手稳的负责精修,眼神好的负责质检淬火。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步,熟能生巧,效率能翻倍。”
我看着那流水般传递的铁器,心中暗惊。
她竟然把工业化的那套在这里真的推行了。
正午时分,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
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坊瞬间安静下来,但没有混乱。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有序地排好队,去往旁边的长棚——那是他们的饭堂。
我跟着锦儿走过去。
饭菜很简单,糙米饭,一大桶野菜汤,但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两块指头大小的肥肉,油光发亮。
在这个连平民百姓都未必能天天见荤腥的年头,在流放地这种人命如草芥的地方,这两块肉,简直就是山珍海味。
“今日产量达标,全员多加一块肉!”
一个负责打饭的老翁高声喊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汉子得意洋洋地举起碗,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这就是你的御人之术?”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大快朵颐的流放犯,心中五味杂陈。
“不是御人,是做人。”
锦儿纠正我,她自己也端了一个碗,并没有开小灶,而是和大家吃着一样的饭菜,只是少去了那两块肥肉——她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刚才那个断腿的赵老儿。
“姐,他们以前是犯人,是奴隶,是牲口。但在我这里,他们是‘工人’。”
她指了指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多劳多得,安居乐业。
“我给他们吃饱,给他们治病,给他们盖房子住。
作为交换,他们给我劳动,给我忠诚。这很公平。”
锦儿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这个朝代那种让人怕的法子,我不喜欢。
那是‘霸道’。但我这个,叫‘王道’……不对,叫‘人道’。”
“不过说到底,也是剥削人家的劳动力。”
林锦叹了口气,似乎对“剥削”这个词有些耿耿于怀。
我沉默了。
我想起了三郎君。
三郎君的御下之道,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他用利益捆绑世家,用威严震慑下属,用恩威并施手段笼络人心。
在他手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为了大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那是帝王术,是权谋。而锦儿这一套……
“三郎君,他对你这一套管理,有什么意见吗?”
我忍不住问道。
锦儿笑了,笑得有些狡黠。
“我的地盘我做主。他负责护卫安全,搞定外面的麻烦。
其它的,我说了算。
毕竟这些东西,怎么样能生产出来更好的,他又不懂。
他只看结果,我给他的兵器都是特制的,以一当十当百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虽然靠我一人之力,无法重建更加科学的生产体系。
但起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给大家更好的工作环境。”
“比如这个。”
她拉着我走到工坊的一角,指着几个巨大的风箱和通风管道。
“你看,我设计了这套通风系统,能把炉子里的毒烟排出去。
以前铁匠干久了都短命,就是因为吸了太多毒气。
现在就不用担心干几年就咳血而死。”
“还有这个,”她拿起一副厚实的皮手套和特制的护目镜。
“劳保用品。保护他们的手和眼睛。人不是耗材,姐。
培养一个熟练工要花好几个月,要是伤了残了,那是我的损失。
保护他们,就是保护生产力。”
我听懂了其中的逻辑。
她明白每一个人的价值,并且通过保护这种价值,从而获得了最大化的收益。
而且是以温情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