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离去后。
我被人用一张软榻抬着,去问竹居。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花径。
夜风拂面,带着冰冷的寒意,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沉香味,也让我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守拙园很大,景致古朴清幽,处处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从容。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却无半分炫耀的张扬,只显出一种内敛的贵气。
这与屏城那座肃杀的雍王府截然不同.
这里,是盘根错节、根深叶茂的百年世族的镇守处。
从暖玉轩到西跨院,路途不算近。
一路上,所遇之人不多,所有人都步履安稳,各司其职,见到我们一行人,也只是远远地垂首避让。充满大家族的规矩。平和,缜密。
问竹居果然名副其实。
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
院墙一角种着几丛竹子,翠绿的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地面,跟着摇曳生姿。
只是这里太静了,静得像一座为我精心打造的华美牢笼。
仆妇将我安置在里间的拔步床上,动作轻柔,却不带任何情感。
她们为我掖好被角,又点燃了床头的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恰好能照亮床帏之间的一方天地。随后,她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关门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房间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而且是长年累月的精心。
黄花梨木的家具,在灯下泛着光泽。
阁架上陈设着几件古雅的瓷器,样式简约,釉色纯净,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旧物。
窗边的长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镇纸是一块沉甸甸的墨玉。
炉中燃起了安神助眠的苏合香。
这味道……和何琰在暖玉轩房里用的,一模一样。
老太君那句“直接从琰儿的暖玉轩里取”,竟不是一句场面话。
我知道,何琰的情意是我此刻唯一的盾牌,但这盾牌能护我多久,却未可知。
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我这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随时可能变成滔天巨浪。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摒除杂念,进入浅眠。
努力保存体力,尽快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沉稳而略带急促。
是何琰过来了。
郎君半夜来访女眷小院,于礼不合。
可他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他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我的状况。
良久,他似乎以为我睡熟了,便转身。
“你来了。”我终于睁开眼。
何琰猛地转过身来,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欣喜与关切。
他几步跨回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醒了?感觉如何?”
“死不了。”
我扯了扯嘴角。
“别乱动。”
他看着我。
“刚有个耳目有重要信息来报,我去了一趟铁匠铺。”
我的心猛地一跳。铁匠铺?
我想起了青木寨的那个铁匠。
毕竟能走漏消息的铁匠,除了消失在青木寨的那个,西境屏城自然仍会有。
如果……这个消息,最终是由屏城的铁匠透露出去,那么朝廷的视线就会被吸引到屏城,青木寨那个唯一的、失踪的铁匠证人自然就失去了被深挖的意义。
如此一来,青木寨因我而起的被关注的危险,便能迎刃而解。
我忽然心跳得快了些……
我很想核实铁匠这个消息。
可是……
我定定地看着他,决定赌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这问竹居,是什么地方?听起来不寻常。老太君……是想将我软禁于此吗?”
何琰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神情坦然。
“问竹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目光飘向窗外那几丛在月下摇曳的竹子,声音变得悠远。
“问竹居,是我外祖父与外祖母真正的……爱巢。”
他的声音里带着追思与向往。
“当年,外祖父在屏城任职,为屏城百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他许多富民强兵的条陈,抵御北国骚扰的策论,都是在这间房里写就的。
而每一篇文稿,外祖母都是第一个细读。
她会为他红袖添香,细细诵读,校正错字,甚至与他争论其中的细节。
这院中的翠竹,便是外祖父亲手为她种下的。
他说外祖母的品性,当如翠竹,坚韧而有节。”
“后来,他们返回京师,儿孙成群,家族愈发兴旺。
可不知为何,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意见却时常发生分歧,争吵也多了起来。
最终,外祖母独自一人回了屏城,住进了守拙园,却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问竹居一步。
但她吩咐下人,这里必须每日打扫,维持原样,一尘不染。”
何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格外明亮。
“自我记事起,这问竹居便有一个特殊用途。
王氏子孙,新婚燕尔的夫妇,能在成婚之后,得到外祖母的允许,在问竹居小住些日,感念何为夫妇的真义,感念家族的根基。
问竹居,确实是个特殊居所。”
我的心突然缩紧。
老太君她……
“她如今,公然让你住了进来。”
何琰的声音微沉吟,却字字清晰。
“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是她认可的孙媳。
也是在告诉王甫,告诉所有觊觎你的人,你由她王家护下了。
不仅仅是入住守拙园,而是入住了这象征着王氏新妇地位的问竹居。”
我彻底怔住了。
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老太君的手段,何其了得!光是安排一个住处,就将所有事情都办得如此妥帖。
她这一来,既堵了所有人的嘴。
王氏是书香礼仪之家,我一个妻妾身份未明的外人,长久住在何琰的暖玉轩确实不合规矩,容易招惹是非。如今这住所一“升级”,便名正言顺地迁离了男眷区。
更重要的是,她给了我一个无人敢轻视的身份,让我远离了是非的漩涡中心。
老太君,果然睿智英明,杀伐决断,却又润物无声。
我消化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第二个更尖锐的问题:
“那……守玉呢?”
何琰又是一愣。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随即坦然答道:
“守玉,确实是外祖母为我准备的侍妾。
她见我迟迟不曾答应阿母为我择选的亲事,便自己做了主张。
按照她的想法,如若我一直不娶亲,那么就可以将守玉收入房中,先为何家开枝散叶。”
这确实是大户人家主母的常用手段,不足为奇。
我看着他,追问道:“那么……”
何琰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等我说完,便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我,唇边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自然只是外祖母的一厢情愿。我与守玉之间,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是她……”
我想到守玉看我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那份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潜在的敌意。
何琰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真诚。
“如果你在意,那么我明日便去与外祖母说个清楚,让她给守玉另做安排,绝不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扰你心烦。”
看着他的坦诚与果决,我微微一笑:“看来,我这挡箭牌倒是来得及时。”
何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才轻声却坚定地说:“不,你不是挡箭牌。”
“你是我想要娶的女娘。我上次说过,我有能力给你一个家。我是认真的。”
“守拙园……虽然它并不完全属于我,
但对我而言,这里确实意义非凡。
我阿父离世后那几年,我便常在外祖母身边。
是她教我如何从痛苦中直面自己,教我何为责任,何为担当。
她告诉我,一个男郎,不仅要心怀天下,更要能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我现在能把你带回守拙园,带回这个我真正意义上的家。我觉得,或者这就是天意。
玉奴,我说过,我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这个家,必定能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也能让你平安喜乐,而不是时时处于危险和颠簸之中。我不要你过那样的生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字字铿锵的承诺。
我感觉被他握着的手心,正有一股暖流,顺着我的手臂,缓缓流遍四肢百骸。
这是我一生中,最接近这一世平常幸福的一个时刻。
近到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温度和形状。
一个强有力的家族的庇护,一个真心爱我、护我、知晓我所有不堪过往却依旧无尽包容的郎君。
这一切,是我在无数个孤独寒冷的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日后,”
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目光灼灼。
“如果你有任何未明之处,有任何疑虑不安,你便如今日这般,坦诚地问我。
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希望,我们之间再无猜忌,再无试探,能成为一对……真正美满的眷侣。”
“待我将此间公事了结,我们就成亲,可好?”
我望着他。
望着他烛火下殷切专注的眉眼。
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只为我而起的温柔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忽然清晰起来,像是在替我说出那些无法言喻的、复杂而汹涌的心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