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结束,铜锣声还在空中震颤,欢呼声刚刚涌起又渐渐平息。
可杨延朗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擂台中央,游龙枪横在身侧,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方向。
那目光,和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是嬉皮笑脸,不再是躲闪羞涩,而是一种冷冽的、坚定的、仿佛淬过火的光。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定在胡人看台的方向,抬起游龙枪,枪尖直指赫连雄风。
“上台,来战!”
一声暴喝,响彻天际。
满场哗然。
台下,展燕腾地站起来,脸色都变了:“臭小子,你疯了?!”
她恨不得冲上擂台把他拽下来,可隔着层层人群,只能扯着嗓子喊:“你刚打过一场,不休息一下就挑战?忘了胜英奇的前车之鉴吗?!”
杨延朗没有回头,只是举着枪,盯着赫连雄风,一动不动。
展燕急得直跺脚,转头去看白震山和陈忘——这两个人总该劝劝吧?
可这一看,她愣住了。
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微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陈忘站在茶楼窗前,目光落在擂台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阻拦。
展燕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故意的?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台上那个年轻人。方才那一战他看了全程——杨延朗对程灵蝶,打得黏黏糊糊,拖泥带水,全然不像个要搏命的样子。他以为这不过是个被美色所惑的愣头青,胜了也是侥幸。
可现在,那杆枪稳稳指着赫连雄风,枪尖没有一丝颤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东西。
不是冲动,是战意。
乌木汗想起初赛时的战报:青龙会杨延朗,以一敌三,胜。
那一战,他面对的是“追风剑”司徒文、“大力金刚”巴图、“毒秀才”吴秀。三个人,三种打法,他全赢了。
只不过,杨延朗赢得低调,不像赫连雄风那般血腥,故而同样是以一敌三获得胜利,杨延朗偏偏显得那么不起眼。
可这样的人,绝不容小觑。
乌木汗正要开口,身侧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赫连雄风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杆枪,盯着枪尖后面的那个人。方才与胜英奇一战,他浑身是伤,左肋青紫一片,右肩肿得老高,可此刻,那些伤仿佛都不存在了。
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有兴奋,有嗜血,还有一种遇到真正对手时的——渴望。
他拎起碎骨锤,就要往擂台上冲。
“赫连!”乌木汗一把拽住他,用胡语低喝道,“站住!”
赫连雄风回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乌木汗压低声音:“你刚打过一场,身上有伤。那小子以逸待劳——”
“他也刚打过一场!”赫连雄风打断他,“他跟那小丫头打的,我都看见了!”
乌木汗眉头紧锁。
赫连雄风说得没错,杨延朗确实刚打过一场,可那一战,虽然打得黏糊,却没受什么伤,体力消耗也不大。真要算起来,他赫连雄风才是有伤在身的那一个。
因此,他不能让赫连雄风现在上去。
何况,他对这个杨延朗,一无所知。
“再等等。”乌木汗沉声道,“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细——”
“我知道。”赫连雄风盯着台上那杆枪,“他的枪,很快。他的眼睛,不怕我。”
乌木汗还要再劝,台上传来杨延朗的声音:“赫连雄风!”
他收了枪,往肩上一扛,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几分。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吊儿郎当:“小爷听说你是胡人第一勇士,草原上的雄鹰。怎么,雄鹰到了中原,改行当鹌鹑了?”
狐眼狼脸色一变,硬着头皮翻译过去。
赫连雄风听了,眉头一皱,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狐眼狼翻译:“我们勇士问,鹌鹑是什么?”
杨延朗笑了。
“鹌鹑啊,”他慢悠悠道,“就是一种小鸟,胆子特别小,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脑袋往土里钻。你们草原上有没有这玩意儿?”
赫连雄风的脸,黑了几分。
杨延朗继续道:“小爷方才跟那小丫头打了一场,气还没喘匀呢,就站在这儿等他。他倒好,躲在人堆里不出来。知道的说是胡人第一勇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胡人第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第一什么?”台下有人起哄。
杨延朗眨了眨眼:“第一‘从心’之人。‘从心’二字怎么写,诸位可晓得?”
台下哄笑一片。
有识字的喊道:“从心——怂!”
杨延朗一拍大腿:“对对对!怂!小爷读书少,还是诸位有学问!”
赫连雄风听着狐眼狼结结巴巴的翻译,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杨延朗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正经了几分:“赫连雄风,你方才跟胜姑娘那一战,小爷看了。她打不动你,那是她的事。可你要是觉得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那你就错了。”
他抬起枪,再次指向赫连雄风。
“小爷不占你便宜。你有伤,刚打过一场,小爷知道。可方才一战,胜姑娘也是刚打过一场,她跟你打的时候,可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不上来,行。回去养伤,养好了,小爷等你。可你记住——今日你不敢接这一枪,明日你就永远接不住了。”
狐眼狼翻译得满头大汗。
赫连雄风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手里那杆枪,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甩开乌木汗的手。
“他说得对。”赫连雄风沉声道,“胜英奇那丫头,刚打完就跟我打,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要是现在缩着,以后还怎么抬头?”
乌木汗急了:“赫连!你这是中了那小子的激将法——”
“激将法?”赫连雄风咧嘴笑了,“我管他什么法。他要打,我就打。这才是我,草原上的雄鹰,赫连雄风”
他拎起碎骨锤,大步朝擂台走去。
乌木汗脸色铁青,想拦,却知道自己拦不住。
他咬了咬牙,目光一转,落在观景台上:严蕃正站在皇帝身侧,眼帘低垂,仿佛对台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可乌木汗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目光交汇,一瞬而已。
乌木汗收回目光,坐回原位,脸上恢复了平静。
观景台上,严蕃上前一步,朝朱钰锟微微躬身。
“陛下,臣有一言。”
朱钰锟正看着台下剑拔弩张的一幕,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杨延朗那番话,他也听见了,这年轻人,骂人不吐脏字,把胡人第一勇士架在火上烤,偏偏还让人挑不出理。
“讲。”他的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严蕃不慌不忙道:“杨延朗年轻气盛,勇气可嘉。但方才胜英奇的前车之鉴,不可不察。那丫头也是连战两场,也是气势如虹,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忧国忧民的诚恳:“赫连雄风力大无穷,杨延朗以巧破力,本是一对好对手。可若杨延朗体力不济,仓促应战,重蹈胜英奇覆辙,于我中原士气,又是一次打击。臣以为,不如让他先休整几天,待决战之日,再与赫连雄风一较高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朱钰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向台下那个举枪的少年,又看向已经走到擂台边缘的赫连雄风,心中摇摆不定。
一方面,他需要一场大胜。胜英奇虽然虽败犹荣,可毕竟败了。若是杨延朗能赢——
另一方面,他怕。
怕再输一场;怕胡人的气焰更加嚣张;怕议和桌上,自己更没底气。
“于卿,”他看向于文正,“你怎么看?”
于文正上前一步,瞥了严蕃一眼,沉声道:“陛下,严大人所言,确有道理。但杨延朗此刻战意正盛,赫连雄风亦被激怒,若强行按捺,恐挫了锐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有一折中之法。”
朱钰锟:“讲。”
于文正道:“今日还有第四场比试——展燕对林寂。不如先进行此场,让杨延朗稍作休整。待第四场结束,再让他二人上台。如此一来,杨延朗得了喘息之机,赫连雄风也等了这一场,双方都不算吃亏。”
朱钰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铜锣声再次响起。
蒯通天大步上前,展开帛书,声如闷雷:“第四场——燕子门展燕,对盟主堂林寂!”
杨延朗站在台上,枪尖依旧指着赫连雄风;赫连雄风已经冲到擂台边缘,一只手撑在台上,随时准备翻身上去。
两人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可铜锣声响起,裁判宣布的是另一场。
杨延朗眉头一皱,回头看向观景台。
朱钰锟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下来。
杨延朗咬了咬牙,收起游龙枪,跃下擂台。
赫连雄风站在台下,冲他怒吼一声,碎骨锤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杨延朗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别急,”他说,“小爷就在这儿等着。等你歇够了,咱们好好打一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小爷就是嘴欠,不是真说你怂。你方才跟胜姑娘那一战,小爷看得清楚——比起那四条草原狗,你勉强算是条汉子。”
他说着,眼睛有意无意看向四狼的方向。
赫连雄风听了狐眼狼磕磕巴巴的翻译,愣了一下。
他看着杨延朗,那个年轻人已经转身朝台下走去,背影吊儿郎当的,全然不像个即将生死相搏的对手。
可他说的话,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骂也骂了,捧也捧了。
赫连雄风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拎起碎骨锤,朝胡人看台走去。
等着就等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小子,手上功夫有没有嘴上功夫硬。
杨延朗走到展燕面前,低声道:“第四场,你好好打。”
展燕看着他,忽然笑了。
“臭小子,刚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的?”
杨延朗挠了挠头:“一半一半。白老爷子教的几句,陈先生教的几句,我自己又添了几句。”
展燕笑得更厉害了。
“行,”她拍了拍他的肩,“冲你这张嘴,待会儿赫连雄风要是被你气死在台上,你就算不战而胜了。”
杨延朗翻了个白眼:“小爷要靠真本事赢。”
展燕没再说话,转身朝擂台走去。
台上,林寂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灰色的布衣,普通的长剑抱在怀里,整个人平凡得几乎要与擂台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展燕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展燕跃上擂台,腰悬弯刀,手按刀柄。
她看着林寂,忽然想起那顿酒,想起那些话,想起那半本残谱。
“喂,”她开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林寂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用你留情。”
台下,杨延朗盘腿坐在地上,游龙枪横在膝上,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擂台。
他在等,等这一场结束,等那一战开始。
铜锣声响起。
第四场,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