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旧祠里静得连灰落地的声音都像能听见。
不多时,香库那边的回信终于到了。
副手再一次进门,呼吸却比刚才更急。
“贵人,影乱了。”
宁昭抬眼:“说。”
副手道:“照您说的动了灯和布之后,那老内侍果然先愣了一下。他又重新去转灯罩,可无论怎么转,影都对不上刚才那一线。门口那瘦子也明显起了疑,两人对视了一眼,却谁都没先动。”
守钟人低声道:“开始乱了。”
副手继续道:“可更怪的是,那老内侍没有再碰箱,反而退了一步,像在等人。”
宁昭心中一紧:“等谁?”
副手压低声音:“等第三只眼。”
钟房里一瞬安静得可怕。
守钟人喃喃道:“三眼对影……”
宁昭却已经反应过来。
对。
两只眼不够。
影一乱,他们不会轻易动。
他们会再找一只更稳的眼来对。
而这第三只眼,绝不会是普通人。
要么是灯判本人。
要么,是比孟七、比老内侍更高一层的那种人。
她迅速问:“有没有新的人进香库?”
副手答:“还没有。但火路那边有动静,有人正往香库方向来。”
宁昭心头一震。
她知道,这一刻到了。
今夜她等的,不是孟七,不是老账房,不是那只缠白布的手。
是这第三只眼。
只要这只眼现身,灯判这一层,便真正露出来了。
她立刻道:“所有人退半步,不要围香库门口。让路空出来。”
副手一愣:“不拦?”
宁昭看着他:“要抓眼,不是堵门。”
副手瞬间明白,转身而去。
守钟人望着她,声音很低:“你是要放他进来?”
宁昭点头:“他不进来,影永远对不上。影不对,箱不会开。箱不开,名不现。”
守钟人慢慢闭上眼,又睁开。
“那你要的,是人赃并现。”
宁昭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钟房外那条通向香库的暗路上。
夜色深处,有脚步。
很轻。
却不再刻意隐藏。
那不是孟七那种贴墙走的步子,也不是老账房那种稳着走的步子。
那脚步,有分寸,有节奏。
像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守钟人的呼吸忽然慢了一拍。
“这步子……”
宁昭低声问:“你认得?”
守钟人点头,声音发哑:
“是灯判。”
宁昭没有动。
她只是把呼吸压得更轻,目光顺着守钟人视线所落的方向,缓缓投向那条通往香库的暗路。
夜色很深,旧祠的墙影一层叠着一层,寻常人看过去,只会觉得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有。可守钟人既然开了口,宁昭便知道,那人已经近了。
不是孟七那种贴地偷看。
也不是老账房那种夜里出来补格的稳。
是更静、更准,也更像“早就知道自己该走到哪一步”的一种从容。
这才像灯判。
顾青山看局,灯判看准。
这一路走到今夜,白布、红豆、麻绳、灯芯、灯托、剪子、食盒、铜片、灰包、回签、补格片,每一样都精准得几乎叫人发寒。能把这一切系在一根线上,亲手往前拨的人,步子当然不会乱。
守钟人靠着门框,眼底那点老灰似的沉意全压到最深处,嗓音也压到了最低。
“他平日不怎么走快,步子也不重。可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是拿尺量过。旧王府那会儿,我只在后堂外头隔着墙听过两次,后来再没忘。”
宁昭点了一下头。
她信。
不是因为守钟人这一句有多笃定,而是因为今夜所有该露的手都已经露得差不多了。
孟七露了。
老账房露了。
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也露了。
香库那两只眼如今又被她用一线乱影逼得起了疑。
到了这一步,能来拍板“影到底准不准、箱到底开不开、名到底移不移”的,也只剩灯判。
她低声道:“他若真是灯判,今夜就不是来看看影子这么简单。”
守钟人缓缓道:“是。他若只看,不必自己来。今夜既然自己来了,说明香库那只箱已经不是孟七、老账房和那老内侍敢随便开的东西。”
宁昭心里越发清楚。
很好。
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先让孟七认影,认完把影送去青篷车里。
再扣住回签,让茶肆那边“签不到,名不进”。
再借一声猫叫,逼老账房离柜去修补室求准。
最后再让香库那两只眼因乱影而起疑,逼得真正的“准”亲自过来。
这一圈,终于把人逼出来了。
旧祠外头,那脚步声停了。
不是停在香库门口。
而是停在了香库对面那排旧供箱的阴影下。
宁昭心里微微一凛。
这人比她想的更谨慎。
没有立刻近箱,也没有立刻去碰灯,甚至没有先去见那老内侍和门口的瘦子。
他先停在最能看见灯影、箱影、门影三者相互位置的地方。
先看。
这一下,便更像了。
真正的灯判,不会先开口,不会先露手。
他会先把“准不准”看透,才决定后头用哪只手。
宁昭没有急着下令抓。
现在抓,只能抓住一个戴着黑布手套、步子很稳的人。
这当然值钱,可还不够。
她要的是他先动手。
只有手一动,影一认,箱一开,人和物才算一起落地。
她侧过脸,对身边暗卫低低道:“告诉香库那边,老内侍照旧站着,瘦子照旧看门,谁都不许先回头。让他们装成没发现有人到了。”
暗卫领命退下。
守钟人看着她,低低道:“你不怕他看出是局?”
宁昭望着那片沉暗的影子,声音平稳:“怕。所以我才不让香库那边的人回头。若回头,便太像在等他。谁都不看,谁都不迎,反倒像他们自己先乱了,他才必须出来收。”
守钟人听懂了,慢慢点头。
是这个理。
灯判这种人,最不信别人替他摆好的台子。
可若台子是底下的人自己乱出来的,他反而会踩上去。
风从旧祠后檐拐过来,供灯火头轻轻一晃。
对面香库那盏被转过的灯,此刻影子果然还压在不前不后的一处。
不正,不偏。
像一句没有说全的话。
就在这时,那片旧供箱阴影里,终于有一只手抬了起来。
隔得远,只能看见一个很淡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