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椅断腿横陈,方才打斗痕迹犹在,可此刻谁还顾得上这些?碎了的板凳换新的,没座的干脆盘膝坐地,后头站着的踮脚伸脖,人人屏息凝神,眼珠子黏在台上,生怕错过一个字。
一切就绪,万籁俱寂。
张世安唇角微扬,嗓音低沉而有力:
“前头那点风波,不过茶余佐料,诸位不必挂心。”
“咱们接着说——那无心踏入红尘的第一战,便撞上了风雪剑派的沈静舟。”
“此人身负逍遥天境修为,剑出如雪落千山,冷绝人间。
放眼天下,能压他一头的,唯五大太监之首,瑾萱公公一人而已。”
……
阁楼深处,晓梦眸光微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北凉那位传说中的剑神“剑九黄”,竟会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还坐在自己身后,气息如渊,不动如松。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
那把失踪十二年的天宗至宝“秋骊剑”,此刻正静静倚在说书人身侧!
剑未出鞘,却已有龙吟暗涌,剑气如丝,缠绕檀木案几,若有若无。
这怎么可能?!
她指甲悄然掐进掌心。
夺回?谈何容易。
明抢?别说张世安此人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背后牵连怕是通天。
单是剑九黄坐镇于此,便是无人敢动的杀阵。
硬来不行,软取更难。
思及此处,晓梦眸色渐冷,终是起身,准备抽身离场——此事,须得上报宗门,从长计议。
而台上,张世安的声音再度响起,如鼓点敲在人心:
“沈静舟见那无心竟还想动手,忍不住笑了。
笑声清越,带着几分轻蔑。”
“‘多年逍遥天境,多少高手望而却步,你一个自在地境的小和尚,也敢抬手?’”
“他立于风中,青衫猎猎,长剑斜指,姿态傲然,仿佛在说:尽管来,让我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无心真的没有胜算吗?”
张世安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错。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剑,是禁忌。”
“罗刹堂三十二门禁术,门门剜心蚀魂,专攻神志,不讲道理!”
“比如那‘心魔引’——不管你境界多高,根基多稳,只要心中有隙,它就能钻进去,把那一丝杂念,放大成深渊!”
“幻象丛生,心火焚神,顷刻之间,走火入魔,形同废人!”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汗毛倒竖。
“难怪叫禁术……这哪是武功,这是诛心之刑啊!”
“要我说,这玩意儿该禁!不然还打个屁?一个地境小秃驴靠这招,直接掀翻天境大佬,跟拿匕首去捅穿铠甲的将军有什么区别?纯粹是降维打击!”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发颤:“但张先生先前说过,练一门禁术,耗尽一生心血,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是疯癫痴狂。
可无心呢?他全都会!三十二门,尽数参破!这哪里是人,这是行走的人形灾劫!”
议论声如潮水退去,台上的声音再度压下一切。
张世安缓缓开口,语速渐缓,却字字如钉:
“沈静舟持剑而立,笑意不减:‘和尚,你那些歪门邪道不少,这次打算用哪一招?’”
“无心不答。”
“他双目闭合,十指翻飞,刹那结印,口中默念真言——”
“轰!”
无形波动炸开,虚空扭曲!
沈静舟瞳孔骤缩,只觉脚下大地崩裂,天地倒转,下一瞬,已置身一片诡异空间!
苍穹猩红,八道曼妙身影自虚空中浮现。
她们赤足踏空,裙裾飞扬,容颜倾城,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玉臂轻舒,腰肢款摆,一场绝世之舞,就此展开——
天魔舞!
秘教禁传邪术,八位魔女共舞,以欲乱神,以美弑心!
寻常武夫,只需一眼,便会痴迷癫狂,甘愿赴死也不悔。
而此刻,沈静舟站在舞阵中央,嘴角那抹傲笑,终于僵住了。
听众们听得心头一震,倒吸凉气,若非张世安亲口道来,谁敢信这世上竟有如此诡谲妖异的邪术?那已不是武学,而是直勾勾钻进人心的魔障。
此刻众人皆觉,纵使沈静舟身负通天武艺,面对这般直侵神魂的手段,恐怕也难逃心神溃散、意识崩塌之局——万法可破,唯心魔难防。
“这‘天魔舞’根本无解,沈静舟败得不冤!”有人扼腕叹息。
“未必。”另一人冷笑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身法够疾,意识如电,这类靠精神侵蚀的禁术,根本来不及发动。”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沈静舟选择后发制人,分明是胸有成竹!你别忘了,那时的无心才十七岁出头,竟能参透三十二种禁忌秘术,单论天赋,连天宗那位号称‘禅心不动’的晓梦大师都略逊半筹。
可话说回来——”他声音压低,“传闻晓梦心境已至明镜止水,念头不起,波澜不惊。
真要对上无心,赢面最大的,恐怕还是那位老僧。”
正说得热闹,张世安手中醒木“啪”地一落,声如裂帛,瞬间镇住全场喧哗。
他慢条斯理续道:“面对这等摄魂夺魄的攻势,沈静舟却连道三声‘好’——
‘好!好!好!原来是‘天魔舞’,可惜……只你一个和尚独舞,未免太冷清了些。
’”
满座哗然。
这语气,哪有半分忌惮?分明是站在云端,俯视蝼蚁献丑。
当即有人皱眉发问:“禁术不讲修为,直攻神识,为何沈静舟毫发无伤?”
张世安轻笑:“禁术虽强,却非无敌。
真正的大能者,心如磐石,风刀霜剑不能动其分毫。
再者,这类邪术本就讲究‘引’字诀——比如‘心魔引’,需对视双目方能起效。
闭目凝神,提前设防,未必中招。”
他话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但沈静舟不受影响,原因不在这里。”
四下屏息,空气仿佛凝固。
“莫非……他也修了某种护心秘法?”有人低语猜测。
张世安终于揭晓谜底,唇角微扬:“诸位可还记得,我开篇便提过——风雪剑沈静舟,真实身份,乃天启五大监之一,掌香大监。”
刹那间,灵光乍现!
“掌香大监?那是……太监?”
“懂了!全懂了!”
“哈!原来如此!‘天魔舞’靠的是美色惑心,以欲念为饵,钓人神智。
可沈静舟身为阉人多年,七情早断,六欲俱空,见了绝代佳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具白骨淌血的臭皮囊罢了!”
“啧,有时候残缺,反而是种圆满啊。”
……
正因非男儿身,那倾尽天地的魅惑之力,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只听沈静舟淡然一笑,声如寒泉:“大师,纵使你能幻化八荒妖娆魔女之姿,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一群腐肉裹骨、污血横流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剑尖轻挑,语气讥诮:“可还有更厉害的本事?不妨拿出来瞧瞧。”
无心不语,身形却骤然消失!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沈静舟背后浮现,掌心金光暴涨,如佛怒降世,直拍其心口!
“此乃‘搜魂夺魄掌’!”张世安语速加快,“中者魂魄撕裂,痛彻轮回!更可怕的是——所有隐秘心事,皆被对方洞悉无遗!”
无形杀机,防无可防!
然而——
关键在于,你得碰得到他!
无心现身刹那,气息已被沈静舟锁定如钉!
只见他手腕一抖,长剑轻挥,一道弧月般的剑气破空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境界之差,赤裸裸碾压!
那一剑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
无心被迫极限侧身,衣袍撕裂,冷汗浸背,才险险避过咽喉要害。
“大师,就这点本事?”沈静舟冷笑,“三十二种禁术又如何?碰不到我,全是花架子。”
无心沉默依旧,却在烟尘翻涌中再度闪现,一掌轰出!
沈静舟抬剑再斩!
这一次,无心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弧擦过左颊,鲜血飞溅!
旋即他借势腾空,身如游龙,划出一道逆弧,瞬间欺身而近,与沈静舟面对面,鼻息相闻!
电光石火间——
无心双瞳骤然绽开莲花光影,幽邃如渊,摄魂夺魄!
原来,什么天魔舞、搜魂掌,全是虚招!
真正杀招,从一开始就是这一记——
“心魔摄引”!
这才是他苦等至今的决胜一击!
沈静舟瞳孔猛缩,脸上首次掠过一丝惊骇!
他猛然闭目,同时催动剑气,试图逼退!
可那一瞬的精神冲击已然刺入识海——
无心嘴角微扬,胜券在握。
但……
沈静舟虽退,却不乱。
剑气炸裂,余波震荡,硬生生将无心逼出三丈之外!
风停,尘落。
两人对峙如初,唯有地上血痕,无声诉说方才生死一线。
然而,心魔如潮,骤然撕开他尘封的旧忆。
那三十二门罗刹堂禁术,果然藏着几式阴狠毒辣、防不胜防的邪招。
沈静舟这才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个看似枯瘦的僧人。
刹那间,他眸光一凝,战意升腾,再无半分轻慢。
无心见秘法被破,身形一闪,再度隐入漫天咒文之中。
那些猩红如血的符箓翻飞旋转,幻化出无数妖冶魔女,裙裾飘舞,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遮天蔽日。
他便藏身于这迷乱幻影之间,行踪诡谲难测。
旋即,一声轻佻笑声自虚空中荡来:“瑾仙公公,这是怎么了?”
“不敢直视我眼?莫非……真怕了我的心魔摄引?”
“哼!”
沈静舟冷叱一声,手中风雪剑陡然扬起。
“破——!”
剑出如雷,气贯长虹!
滚滚剑意轰然爆发,宛若千江决堤,万山崩雪。
刹那间,那满空妖媚幻影尽数炸裂,湮灭成灰。
凛冽寒气席卷四方,冰晶纷飞如刃,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屋檐结霜,整片战场仿佛堕入极北冰渊。
连砖石都在咔咔作响,覆上一层幽蓝寒霜。
这就是风雪剑沈静舟的真正威势——一剑出,万物皆寂。
寒光掠过天际,如死神之吻,无声却致命。
随着幻术崩解,无心的身影终于暴露在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