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活检报告与暴雨中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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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西安的第三天,李朴才真正意识到,六年有多长。

  不是时间上的长,是生活细节上的陌生。

  母亲做的手擀面,还是那个味道,但厨房里的煤气灶换了新的,他找了半天打火开关。父亲的书房里多了几盆绿植,说是退休后养着玩的,但浇水的方式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换了人,新来的年轻人不认识他,每次进门都要盘问半天。

  小鱼倒是适应得很快。

  她趴在奶奶家的炕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墙上挂着的旧照片,看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全是新鲜的,哪儿都一样。

  李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会儿喂奶,一会儿换尿布,一会儿抱着在屋里转圈。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但眼角的疲惫藏不住。

  “妈,你歇会儿,我来抱。”李朴伸手。

  李妈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爸这几天老咳嗽,晚上睡不好,我让他去医院再查查,他不去,说等活检结果……”

  她没说完,但眼眶红了。

  李朴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母亲的肩膀。

  “妈,别怕。我爸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李妈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又挤出一个笑。

  “我不怕。我就是……就是心里空。”

  窗外,西安的秋天正午阳光正好。远处的秦岭山脉隐隐可见,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活检结果要等七天。

  七天,在日历上只是薄薄的一页,在等待的人心里,却是一座山。

  李爸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每天照常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吃早饭,然后看电视、看报纸、逗孙女。但李朴注意到,他抽烟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一根烟点着,抽两口就掐灭,过一会儿又点一根,又掐灭。

  有一次,李朴撞见父亲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

  他没走过去打扰。

  有些等待,必须自己扛。

  李桐比他适应得快。她每天陪着李妈做饭、聊天、照顾小鱼,偶尔掏出手机处理几封邮件。王北舟每天给她发产业园的进度照片,她看完,转给李朴,附带一句“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种奢侈的承诺。

  等待的第五天晚上,李朴的手机在深夜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北舟。

  凌晨一点四十。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可能有好事。

  他走到客厅,接通。

  “朴哥。”王北舟的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工地出事了。”

  李朴的心一沉。

  “什么事?”

  “雨。从昨天晚上开始下,一直没停。气象局说是二十年一遇的大暴雨。排水沟挖通了,但雨太大,水排不及。”他顿了顿,“鱼塘那边,有一段防渗层被冲垮了。”

  李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鱼苗呢?”

  “还没放。原计划下周放的。”王北舟说,“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下游——雨水把鱼塘边的泥土冲下去,堵了下面村民的水渠。今天下午,十几个村民冲到工地来,说要我们赔钱。”

  李朴闭上眼。

  他在非洲六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不是设备坏了,不是生意亏了,是牵扯到本地人。一旦牵扯到人,再小的事都能变成大事。

  “现在呢?”

  “还在僵着。姆博韦和玛丽大婶在调解。我让工人先停工,别和村民起冲突。”王北舟的声音有点哑,“朴哥,我怕压不住。这边……这边就我一个中国人。”

  李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王北舟的意思。不是怕事,是怕处理不好,把小事拖大,把可解决的问题变成不可解决的矛盾。

  “北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指路,“第一,不要吵架,不要骂人,更不要动手。第二,让玛丽大婶出面,她是本地人,村民信她。第三,问清楚村民的要求——他们要什么?修渠?赔钱?还是别的?”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快速地记着。

  “第四,”李朴顿了顿,“告诉他们,这件事我李朴负责。我现在人在国内,但三天后我就回去。三天之内,工地先停工,等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北舟说:“朴哥,你不是在等活检结果吗?”

  李朴看着客厅那头的卧室门。门关着,里面睡着妻子、女儿、还有等待结果的父亲。

  “我知道。”他说,“但你那边,等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王北舟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

  “朴哥,我明白了。你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不闹大。”

  “好。有任何进展,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黑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西安已经沉睡,远处的钟楼灯火阑珊。这个他出生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遥远。

  而他脑子里全是五千公里外的达累斯萨拉姆,全是那片正在暴雨中挣扎的工地,全是那些举着锄头、怒气冲冲的村民。

  第二天一早,李朴把事情告诉了李桐。

  李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正在给小鱼喂奶,婴儿含着乳头,小嘴一鼓一鼓的,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李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回去。”

  李桐抬起头,看着他。

  “那爸的活检结果……”

  “后天出。你在这儿等。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就不想亲自等结果?”

  李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他说,“比什么都想。”

  他看着窗外。西安的早晨阳光明媚,和达市的暴雨形成两个世界。

  “但那边等不了。二十年的暴雨,堵了的水渠,愤怒的村民……每拖一天,都可能变成更大的事。”

  李桐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鱼。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你去吧。爸这边,有我。”

  李朴把她们母女一起搂进怀里。

  小鱼被挤得不舒服,哼了一声,小脚乱蹬。

  李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爸很快回来。”

  下午,李朴去医院看父亲。

  李爸刚做完最后一次检查,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看见儿子进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咋这时候来了?小鱼呢?”

  “在家,桐桐带着。”李朴在床边坐下,“爸,我有事跟你说。”

  李爸看着他,没说话。

  “达市那边出事了。暴雨,冲了工地,还堵了村民的水渠。我得回去处理。”

  李爸的眼睛微微睁大。

  “活检结果还没出来……”

  “我知道。但那边等不了。”李朴顿了顿,“桐桐在这边等。结果出来,她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不舍,还有一种李朴从未见过的、复杂的骄傲。

  “去吧。”李爸说,“我没事。”

  “爸……”

  “我真没事。”李爸打断他,“你爸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活检,能把我咋样?”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朴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松弛了,青筋凸起,但拍下来的力道还很重。

  “你去忙你的。那边几百号人指着你吃饭呢。这边有我,有你妈,有桐桐,有小鱼。”他顿了顿,“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李朴握紧父亲的手。

  “爸,等我回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李朴坐上了从西安飞往广州的飞机,然后从广州转机,飞向达累斯萨拉姆。

  十四个小时后,他走出朱利叶斯·尼雷尔机场,热带的空气像一堵墙扑面而来。

  王北舟在出口等他。三天不见,这小子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朴哥。”他迎上来,接过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李朴点头:“情况怎么样?”

  王北舟一边走一边汇报:

  “村民那边,暂时稳住了。玛丽大婶出面谈了两天,他们同意等您回来。水渠堵了大概五十米,我已经找人估了价,修复大概要三百万先令。鱼塘那一段防渗层,要重新铺,大概一周能修好。暴雨停了,但气象局说后面还有。”

  李朴拉开车门,坐进那辆老皮卡。

  “先去村里。”

  “现在?”

  “现在。”

  车子驶出达市,沿着熟悉的土路开往克瓦勒区。

  窗外的世界和几天前没什么不同——芒果树依然绿着,小贩依然在路边叫卖,孩子们依然在尘土中奔跑。但李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错过了父亲的活检等待,赶回了五千公里外的另一场等待。

  车子停在村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村口的大榕树下,坐着十几个村民。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抱着孩子,看见车子停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李朴下车,走向他们。

  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汗衫,光着脚,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是村长。

  “李先生。”他用斯瓦希里语说,语气不冷不热,“你回来了。”

  李朴在他面前站定,也用斯瓦希里语说:

  “回来了。对不起,让您和乡亲们等了三天。”

  村长没说话。

  李朴继续说:“水渠的事,我听说了。我们的错,我们负责。修渠要多少钱,我们出。耽误浇地,该赔多少,我们赔。”

  村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在坦桑,他见过太多出了事就跑的外国投资者。而这个中国人,不仅没跑,还从万里之外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村里认错。

  “李先生,”村长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愿意等三天吗?”

  李朴摇头。

  村长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矮胖的妇女——玛丽大婶。

  “因为她说,这个中国人不一样。她说他六年前来的时候,只有一只破箱子,现在他养活了四百个坦桑家庭。她说,给他三天时间,他会回来。”

  村长顿了顿。

  “你回来了。”

  李朴看着人群中的玛丽大婶。她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平静的笑,仿佛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

  他转向村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相信我。”

  村长摆摆手:“别说这些了。先看看水渠吧。”

  水渠堵得很严重。

  暴雨把山坡上的泥土冲下来,在渠道最窄的一段堆成了一道两米多长的土坝。上游的水流不过去,漫过渠道,淹了旁边的一块玉米地。玉米秆泡在水里,已经开始发黄。

  李朴站在渠边,看了很久。

  村长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这块地是谁家的?”李朴问。

  村长指了指人群里一个年轻女人。她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

  李朴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对不起。”他用斯瓦希里语说,“我们的错,我们负责。您的玉米损失了多少,我们赔。”

  年轻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说话。

  玛丽大婶走过来,用土话和她说了一阵。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是想要钱……我就是……就是担心以后。你们走了,下次下雨,谁来管?”

  李朴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那片被水泡坏的玉米地。

  他忽然想起玛丽大婶那天说的话——“你是老板,也是我们的人。”

  “我不走。”他说。

  年轻女人抬起头。

  李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是中国人,但我的女儿是在这儿生的。她叫乌彭多。我走不了。”

  人群安静了。

  村长走过来,伸出手。

  “李先生,水渠的事,咱们商量着办。修渠要多少钱,你先垫着,以后从收成里扣也行。”

  李朴握住他的手。

  “不用扣。这是我该出的。”

  修渠用了四天。

  王北舟带着十几个工人,和村民一起干。玛丽大婶负责送饭,一天三顿,顿顿是热腾腾的乌咖喱。姆博韦从工地调来一台小挖掘机,半天就挖通了淤塞最严重的那段。

  第四天傍晚,水渠通了。

  上游的水哗哗地流下来,顺着修好的渠道,流向下游的玉米地。那片被淹过的地,水退了,玉米虽然黄了一些,但大部分还活着。

  年轻女人站在地头,看着水流进她的地,眼泪流了下来。

  玛丽大婶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用土话轻声说着什么。

  王北舟站在李朴旁边,浑身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朴哥,通了。”

  李朴点点头。

  他看着那条重新流动的水渠,看着那些站在夕阳下的村民,看着远处正在修复的鱼塘工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六年前在非洲没有过,三天前在国内也没有过。

  它叫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很重。

  水渠修通的第二天,李朴接到了李桐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抖:

  “活检结果出来了。”

  李朴握着手机,站在板房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样?”

  “良性。”李桐说,声音开始发颤,“结节是良性的。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手术,不用化疗。”

  李朴闭上眼睛。

  三天来的所有压力——父亲的等待、工地的危机、村民的怒火、深夜的电话——此刻全都被这两个字冲散。

  良性。

  “朴哥?”李桐在电话里喊他,“你在听吗?”

  “在听。”他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在听。”

  “爸让我告诉你,他没事,让你别担心,把那边的事处理好再回来。”李桐顿了顿,“他还说,等你回来,他请你喝酒。”

  李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王北舟站在不远处,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猜到了。

  那天晚上,李朴给产业园的所有工人放了一晚上假。

  不是庆祝,是让大家休息。连续七天,从暴雨到修渠,从谈判到复工,每个人都累坏了。

  他自己没有休息。

  他坐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印度洋的方向,给李桐打了很久的电话。

  听她讲小鱼今天学会翻身了——虽然翻了两次都失败了,但姿势很标准。听她讲父亲今天精神很好,吃了一整碗羊肉泡馍,还嚷嚷着要去公园遛弯。听她讲母亲终于肯睡个整觉了,昨晚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得去看看小鱼”。

  他听着,笑着,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非洲的星星,和中国的星星是同一片天空。但看起来,却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第二天一早,李朴去村里找村长。

  不是谈赔偿——赔偿的事已经谈完了。是谈另一件事。

  “我想给村里修条路。”他说。

  村长愣了一下。

  “什么路?”

  “从村口到公路的那条土路。下雨就成泥,你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我想把它修成石子路。”

  村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李先生,你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钱吗?”

  李朴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修?”

  李朴想了想,说:

  “因为你们等了我三天。”

  村长沉默了。

  良久,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李朴的手。

  “李先生,以后克瓦勒区的事,就是你的事。”

  李朴摇头:“是我早就该做的事。”

  一周后,李朴再次登上回国的飞机。

  这一次,起飞时,他没有再看窗外。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笑,王北舟浑身是泥站在夕阳下的样子,玛丽大婶塞过来的草药,村长握他的手时眼里的光,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站在地头的年轻女人,听到他说“我不走”时,眼眶里慢慢漾开的水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

  李桐发来一张照片。

  小鱼趴在她的爬行垫上,这次终于成功翻了个身,正仰着脑袋,对着镜头傻笑。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黑木长颈鹿——王北舟刻的那只。

  照片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等你。”

  李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扬起。

  窗外,非洲大陆正在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他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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