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田到卢旺达那天,陈峰去机场接他。
这是李朴交代的——“张哥是老人,你多照顾。”
陈峰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口,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张田比照片上还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他四处张望,看见陈峰手里的牌子,咧嘴笑了,快步走过来。
“你就是陈峰?小朴跟我说过你,高材生。”
陈峰接过他的行李箱。“张哥,路上辛苦了。”
张田摆摆手。“辛苦什么,又不是没来过。”
陈峰愣了一下:“您来过卢旺达?”
张田说:“来过。五年前,给一个中资工地装空调,待了三个月。那时候基加利还没这么干净。”他四处看了看,“现在变化不小。”
陈峰没接话,带着他往外走。
张田跟在他后面,眼睛到处转,像个来旅游的老头。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市区。
张田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整齐的街道、干净的绿化带、不紧不慢的行人,啧啧称奇:“这地方,比达市干净多了。你看这路,比咱们那儿修得还好。”
陈峰说:“卢旺达是非洲最干净的国家。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全民打扫卫生,总统都亲自扫。”
张田笑了:“总统扫地?这地方有意思。”
车子开进市区,陈峰把张田送到酒店。
安顿好之后,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顿饭。
张田胃口好,点了烤羊肉、炖香蕉、豆子汤,吃得满头大汗。陈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
张田吃完,抹了把嘴,看着陈峰:“小陈,你在这边跑了多久了?”
陈峰说:“两个月。”
张田点点头:“两个月,够摸个大概了。说说看,这边什么情况?”
陈峰把这两个月的调研结果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市场、客户、竞争对手、政策、成本,每一样都有数据,每一样都有分析。
张田听着,不时点头,但没怎么说话。
陈峰讲完,张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干?”
陈峰说:“三个月内,签下五个本地客户。先把量跑起来,再慢慢铺开。”
张田看了他一眼。“五个?什么样的客户?”
陈峰说:“基加利有三家连锁酒店,两家大型超市。我去谈过,他们都有意向,但还在犹豫。”
张田问:“犹豫什么?”
陈峰说:“价格。我们的鸡比本地贵百分之十,但品质好得多。他们认品质,但不认价格。”
张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小陈,你在非洲待了多久?”
陈峰说:“两年。”
张田点点头。“两年,不长不短。”他放下杯子,“我跟你说个事。我在非洲待了十几年,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急着出业绩,急着签单,急着证明自己。后来发现,急没用。非洲人做事,有自己的节奏。你急,他不急。你越急,他越不信任你。”
陈峰说:“张哥,我不是急。我是算过账的。基加利的酒店和超市,每天的鸡肉消耗量很大。如果能拿下三家酒店、两家超市,咱们的厂就能满负荷运转。满负荷运转,成本还能再降百分之五。成本降了,价格就有优势。价格有优势,就能拿下更多客户。这是连锁反应。”
张田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小陈,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陈峰说:“什么?”
张田说:“人情世故。你算得清楚数字,算不清楚人。那些人为什么犹豫?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不信你。”
陈峰愣住了。
张田说:“你在卢旺达待了两个月,跟那些人吃过几顿饭?聊过几次天?去过他们家吗?”
陈峰张了张嘴。
张田说:“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但非洲这个地方,聪明人太多。来了一拨又一拨,个个都聪明,个个都能算。算完了,把钱拿走,人就跑了。留下的烂摊子,本地人收拾。换了你,你信谁?”
陈峰没说话。
张田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明天开始,你跟我跑。先不急着谈生意,先交朋友。”
陈峰坐在那儿,看着张田胖乎乎的背影走出餐厅。他想起李朴说过的话——“张哥在非洲待了十几年,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到了那边,多听听他的。”
他原以为张田来了会帮他跑关系、搞渠道,没想到张田第一件事是让他慢下来。
第二天一早,张田就来敲陈峰的门。
陈峰刚洗漱完,开门看见张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两盒牛奶。“早饭,路上吃。今天带你去见个人。”
陈峰接过面包,问:“见谁?”
张田说:“让·保罗。”
陈峰愣了一下:“您认识让·保罗?”
张田说:“认识。五年前他给我当过翻译。昨天到酒店就给他打了电话,他听说我来了,非要请吃饭。”
陈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在卢旺达跑了两个月,让·保罗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本地人,也是他觉得最靠谱的一个。
他以为自己跟让·保罗关系已经很好了,没想到张田一个电话,人家就“非要请吃饭”。
张田看他的表情,笑了。“小陈,你是不是觉得,让·保罗是你的人?”
陈峰没说话。
张田说:“让·保罗是本地人,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他帮咱们,是因为他觉得咱们值得帮。但值得帮的前提是,咱们得让他觉得,咱们是来扎根的,不是来捞一把就跑的。”
他往外走。“走吧,别让人家等。”
让·保罗请吃饭的地方,是基加利一家本地餐厅,不大,但干净。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看见张田,站起来笑着拥抱。
两个人用土话聊了几句,张田把陈峰介绍给他。
让·保罗握着陈峰的手,用英语说:“陈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陈峰点头,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慢慢散了。
吃饭的时候,张田和让·保罗聊了很多。
聊五年前的事,聊共同认识的人,聊卢旺达这几年的变化。
陈峰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在卢旺达跑了两个月,但对这个国家的了解,远不如张田一顿饭。
吃完饭,让·保罗说:“张先生,你这次来,是长待还是短待?”
张田说:“长待。李总让我来这边,帮陈经理跑市场。”
让·保罗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张田,点了点头。“那就好。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但陈经理太急了。”
陈峰愣了一下。
让·保罗说:“陈经理,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懂我们卢旺达人。我们做事慢,不是因为我们懒,是因为我们吃过太多亏。来一个人,说要投资,我们高兴。过两个月,人跑了。又来一个人,又说要投资,我们又高兴。又跑了。几次之后,我们就不信了。”
他看着陈峰。“你来了两个月,跑了十几家客户,没有一家签合同。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价格问题。是因为他们怕。怕你也是那些人,来了就走。”
陈峰沉默了。
张田在旁边说:“让·保罗,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让·保罗想了想。“先别急着签合同。先让大家知道,你们不走。请他们吃饭,跟他们聊天,帮他们解决一些小事。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张田点头,看着陈峰。“听见了吗?”
陈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张田带着陈峰,把基加利跑了个遍。不是跑客户,是跑人情。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请那个喝茶,后天帮那个修个空调——张田的老本行,顺手就干了。陈峰跟在后面,看着张田跟那些人聊天、喝酒、吹牛,什么都聊,就是不聊生意。
有一次,陈峰忍不住问:“张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谈合同?”
张田说:“合同的事,不急。先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陈峰说:“他们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朴诚农业的。”
张田摇头。“不对。他们知道你是朴诚农业的,但他们不知道你是陈峰。你得让他们知道,陈峰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话算不算话,办事靠不靠谱,喝酒爽不爽快。这些东西,合同上写不出来。”
陈峰沉默了。
张田拍拍他肩膀。“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容易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觉得别人都傻。其实人家不傻。人家只是慢。”
又过了一周,张田带着陈峰去拜访一个叫穆林德瓦的客户。穆林德瓦是基加利一家连锁酒店的老板,手里有三家酒店,每天消耗的鸡肉不少。陈峰之前找过他两次,都没谈成。
这次去,张田没让陈峰带任何资料。就两个人,空着手,去穆林德瓦的办公室喝茶。穆林德瓦看见张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先生,你怎么来了?”
张田说:“来看看老朋友。”
两个人用土话聊了起来。陈峰在旁边坐着,听不懂,但看得出穆林德瓦很高兴。聊了半个小时,张田站起来要走。穆林德瓦拉住他:“别走,一起吃个饭。”
张田看了看陈峰,陈峰点头。三个人去了穆林德瓦家,他老婆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穆林德瓦忽然问:“张先生,你们是不是想在基加利卖鸡?”
张田说:“是。”
穆林德瓦说:“陈经理来找过我两次。我知道你们的东西好,但我没答应。”
张田说:“为什么?”
穆林德瓦看了看陈峰。“因为他太急了。”
陈峰端着杯子,没说话。
穆林德瓦说:“他来两次,两次都带着合同。第一次我还没看清楚,他就把笔递过来了。第二次更急,直接问我要签多久。我怕。我怕签了之后,他跑了。我找谁去?”
张田说:“那现在呢?”
穆林德瓦看着陈峰,看了几秒。“现在?现在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陈峰愣了一下。穆林德瓦说:“张先生,你五年前来给我装空调,装了三个月,没出过问题。你走的时候,还留了电话,说有事找你。我信你。你带来的人,我信。”
他伸出手,看着陈峰。“陈经理,合同拿来,我签。”
陈峰坐在那儿,没动。他没带合同。
张田在旁边笑了。“老穆,合同下次带。今天就是吃饭。”
穆林德瓦也笑了。“行。下次带。”
回去的路上,陈峰一直没说话。快到酒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张哥,我错了。”
张田说:“错哪了?”
陈峰说:“我太急了。我以为跑得快就能赢,其实不是。”
张田说:“那是什么?”
陈峰想了想。“是坐得住。”
张田笑了。“对。是坐得住。”
第二天,陈峰把合同送去穆林德瓦的办公室。穆林德瓦看了一遍,签了。签完,他握着陈峰的手说:“陈经理,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陈峰说:“谢谢。”
穆林德瓦摇头。“不用谢。你记住,在卢旺达做生意,合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朋友。”
陈峰从穆林德瓦的办公室出来,站在基加利的阳光下。空气凉爽,街道干净,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他想的那么急。是他急了。
他给李朴打了个电话。
“朴哥,穆林德瓦签了。”
李朴说:“好。”
陈峰说:“朴哥,之前是我想错了。我以为跑得快就行。张哥来了我才明白,在这边,急没用。”
李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峰,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张田去卢旺达吗?”
陈峰说:“因为他有经验。”
李朴说:“不只是经验。是因为他吃过你正在吃的亏。他刚来非洲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急着出业绩,急着证明自己。急了好几年,什么也没捞着。后来他慢下来了,反而做成了。”
他顿了顿。“陈峰,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容易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比别人快。其实有时候,慢的人,走得最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