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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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前一天,街尾的栀子花开了。

  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变成一种奇特的香。小树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去闻。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了墙根下几片杨絮。

  “师傅,香。”他说。

  建设正在案板上拉糖,听见这话,停了手。他走到门口,也闻了闻。

  “是栀子。”他说。

  “往年也这么香吗?”

  “比往年香。”建设说,“今年雨水多,花就开得旺。”

  小树点点头,继续闻。那香气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浓,有时候淡,但一直都在,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说话,你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你知道他在。

  下午,来了一个老头。

  很老很老,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拐杖,走得极慢。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又停一下。走到铺子门口,他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

  匾是旧的,黑底金字,写着“林家糖铺”。字是老林写的,遒劲有力,但经过几十年风雨,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老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拐杖指了指匾。

  “这匾……”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还在。”

  建设从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老头。

  “您认识这匾?”他问。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铺子。他的眼睛在铺子里慢慢扫过,看那口旧铜锅,看那个灶,看那个案板,看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看那些放在墙根下的糖和照片。

  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很久,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根下那块糖上——老金的那块糖,圆的,上面画着一朵五瓣梅花。

  他走过去,蹲下来。蹲得很慢,很艰难,骨头咔咔作响。蹲下后,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块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是……”他说。

  “是您认识的人吗?”建设问。

  老头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建设。

  “你姓什么?”他问。

  “姓林。”建设说,“林建设。”

  老头点点头:“林家的人。”

  “是。”

  “小满是您……”

  “是我师傅。”

  老头又点点头。他走到案板前,看着案板上的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案板。案板是旧的,被糖浆浸透了,油亮油亮的,摸上去光滑而温润。

  “这案板,”他说,“还是这块。”

  “您认识这案板?”

  “认识。”老头说,“五十年前,我在这块案板上拉过糖。”

  建设愣住了。他看着老头,仔细看。老头的脸上全是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但眼底深处,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在。

  “您是……”建设说。

  “我姓陈。”老头说,“陈大有。你师傅……小满,他可能不记得我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小,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到胸口的位置。

  建设想起来了。小满曾经提过一次,说铺子里最早有三个学徒,除了老金,还有一个,姓陈,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手很巧,拉的糖画能飞起来。但后来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走也不知道。

  “陈师傅。”建设说。

  老头摆摆手:“别叫师傅。我不配。”

  他在凳子上坐下,拐杖靠在腿边。小军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今年八十三了。”他说,“从这儿走到城西,走了一上午。本来走不到的,但闻见了栀子花香,就跟着香味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五十年前,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也是谷雨。栀子花也开了,也是这么香。我背着包袱,走出这条街,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匾。那时候匾是新的,金漆很亮,在太阳底下发光。我想,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见这么亮的匾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门楣上的匾。

  “现在不亮了。”他说,“但我还是看见了。”

  建设没说话。他在老头对面坐下,看着老头。老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和血管。但指节粗大,尤其是虎口那儿,有一层厚厚的茧,黄黄的,硬硬的,虽然已经很多年不干活了,但那层茧还在。

  “您的手……”建设说。

  老头抬起手,看了看,笑了:“这茧,五十年了,还没掉。有时候晚上睡觉,手会疼,像针扎一样。我老婆说,那是茧在长。我说,茧怎么会疼?她说,不是茧疼,是记忆疼。记忆在提醒你,你曾经是个熬糖的。”

  他把手放下,继续说:“我离开这儿以后,去了南方。在糖厂里干了一辈子,熬糖,拉糖,包糖。但那是机器熬的糖,大锅,蒸汽,出来的糖都是一个味儿,甜,但只是甜,没有别的。不像这儿,这口锅熬出来的糖,甜里头有苦,苦里头有香,香里头还有……还有人味儿。”

  “人味儿?”

  “嗯。”老头说,“熬糖的人,把自己熬进去了。拉糖的人,把自己拉进去了。所以这糖,不光是甜的,还是热的,是活的。你吃这糖,不光是吃糖,还是吃人,吃日子,吃年月。”

  建设点点头。他懂。

  “我在糖厂干了四十年,退休了。退休那天,厂长给我发奖状,说我是劳模,给厂里做了贡献。我拿着奖状,想笑,但笑不出来。我想,我这辈子熬了多少糖?几万吨?几十万吨?但那些糖,没有一块是我自己的。它们从机器里出来,装进袋子,运到各地,被人吃掉,然后就被忘了。没有人记得,那块糖是谁熬的,那双手是什么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但我记得。我记得这口锅,这个灶,这个案板。记得老林师傅的手,记得他熬糖的样子,记得他说的话。他说,糖是通的,能从这头通到那头,从这个人通到那个人,从这辈子通到下辈子。我说我不信。他说,你以后就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建设:“现在我信了。”

  建设问:“为什么?”

  “因为我回来了。”老头说,“五十年了,我闻着栀子花香,又回来了。这香,这糖,这锅,这匾,都在。它们记得我,所以我也记得它们。这就是通。”

  建设没说话。他看着老头,看着老头脸上的皱纹,看着老头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但很坚定,像灶里最后一点火星,虽然小,但还在烧。

  “陈师傅,”他说,“您今天来,是想……”

  “我想拉一块糖。”老头说。

  建设愣了一下。

  “就一块。”老头说,“拉完,我就走。以后不来了,也来不了了。我今年八十三,走到这儿,用了半条命。下次,就走不到了。”

  建设站起来:“好。”

  他走到灶前,看了看锅。锅里的糖还温着,是上午熬的,还没用完。他舀了一勺,倒在铜板上。糖液铺开,冒着热气。

  “小树,”他说,“给陈师傅拿根签子。”

  小树拿来一根竹签,递给老头。老头接过签子,手有点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想让手不抖,但手还是抖,抖得厉害。

  “老了。”他笑着说,“手不听使唤了。”

  “不急。”建设说。

  老头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看着铜板上的糖液。糖液是琥珀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铜板上的花纹。热气升起来,扑在他脸上,热热的,湿湿的。

  他举起签子,停在糖液上方。手还在抖,签子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他停在那儿,停了好久。

  小树在旁边看着,屏住呼吸。小军也看着,建设也看着。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灶里的火在噼啪响,还有街上的风声,和栀子花的香气。

  老头的手忽然不抖了。

  很突然地,稳住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低下头,开始拉糖。

  签子点在糖液上,轻轻一挑,拉起一根糖丝。糖丝很细,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一道金色的线。他手腕一转,糖丝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又一道弧线,又一道弧线……

  他在拉一朵花。

  但不是梅花,是栀子花。

  五片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花蕊,细细的,密密的。花瓣的弧度很柔,很软,像真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他的手很稳,很快,签子在空中飞舞,糖丝一缕一缕地拉出来,凝固,成形。

  一朵栀子花,在铜板上慢慢绽放。

  最后一笔,是花茎。他轻轻一点,一拉,一根细细的茎,从花朵下方伸出来,弯曲着,像在风中摇曳。

  拉完了。

  他放下签子,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皱纹流下来,但他脸上在笑,很舒坦的笑,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成了。”他说。

  建设看着那朵糖栀子花。花不大,但很精致,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透着光。花蕊细细密密,像真的花蕊。整朵花是透明的琥珀色,在光下,像一朵真的栀子花,正在开放。

  “真好。”建设说。

  “五十年了,”老头说,“我还以为我忘了。但手记得。手一碰到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短褂,站在铺子门口,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55年春,摄于铺子前。陈大有。”

  “这是我。”老头说,“来这儿第一年拍的。那时候十八岁。”

  建设接过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间能看出老头的影子,但比现在精神多了,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

  “我想把这张照片,和这朵花,放在这儿。”老头说,“放在……”他看了看墙根下,“放在老金旁边。我们俩,当年是一起来的。他先走了,我后来也走了。现在他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们俩,做个伴。”

  建设点点头。他接过照片,走到墙根下,蹲下。那里已经放着老金的那块糖和照片。他在旁边清出一小块地方,把老头的照片放上去,再把那朵糖栀子花放在照片旁边。

  花是新鲜的,还温着,在光下微微发亮。照片是旧的,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人还在笑。

  老头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朵花。花是温的,软的,像刚摘下来的真花。

  “老金,”他轻声说,“我来了。晚了五十年,但还是来了。”

  花静静地亮着,没回答。

  但建设觉得,它听见了。

  老头站起来,拿起拐杖。

  “我该走了。”他说。

  “吃了饭再走。”建设说。

  老头摇摇头:“不吃了。再不走,天黑了,就走不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铺子。看那口锅,那个灶,那个案板,那块匾。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每一寸都刻在眼睛里。

  “建设,”他说。

  “嗯?”

  “这铺子,你得守着。”老头说,“守住了,那些人就都还在。守不住,他们就真的走了。”

  建设点点头:“我守着。”

  老头笑了笑,转过身,走了。他还是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又停一下。但他走得很稳,背虽然驼,但腰杆是直的。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栀子花的香气还在飘,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建设站在门口,看着街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他走到墙根下,蹲下,看着那朵糖栀子花,和那张照片。

  花是新的,照片是旧的。

  但它们挨在一起,很合适。

  像两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又坐在了一起,不说话,只是坐着,就很好。

  小树走过来,也蹲下,看着那朵花。

  “师傅,”他说,“这花能放多久?”

  “不知道。”建设说,“糖做的,总会化的。但照片不会化。花化了,照片还在。人看了照片,就知道,这儿曾经放过一朵花,花是栀子花,是一个姓陈的老头拉的。他十八岁来这儿,八十三岁回来,拉了一朵花,然后走了。这就够了。”

  小树点点头。他伸出手,想摸那朵花,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别摸。”建设说,“让它自己待着。”

  “它会寂寞吗?”

  “不会。”建设说,“有老金陪着,有墙陪着,有这铺子陪着,不寂寞。”

  小树想了想,又问:“师傅,您说,陈爷爷还会回来吗?”

  建设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已经回来了。”他说。

  那天晚上,建设在灯下写本子。

  他翻开本子,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清明。雨下了三天。我熬了一锅安魂糖,撒在雨里。一个女人来买糖,圆的,上面写着一个‘安’字。她说她父亲临走前想吃糖,但没吃到。现在他吃到了。小树问,死去的人真的会回来吗?我说,在糖里,在心里,在光里。他睡着了,手里攥着那片铜。铜上有朵梅花,五瓣的。雨停了,夕阳出来了。锅底积着雨水,雨水里映着夕阳,像一块融化的糖。甜是甜的,光也是甜的。够了。”

  他拿起笔,在下边写了一行:

  “又一个谷雨。栀子花开了。陈大有回来了。八十三岁,走了半条命,从城西走到这儿。他说,闻着栀子花香,就跟着香味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在案板上拉了一朵糖栀子花,五瓣的,薄如蝉翼。他说,五十年了,手还记得。他把照片和花放在墙根下,放在老金旁边。他说,他们俩,当年是一起来的,现在又在一起了。他走的时候说,这铺子,你得守着。守住了,那些人就都还在。我说,我守着。栀子花的香气还在飘,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够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栀子花的香气从街尾飘过来,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唱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铺子。

  铺子里很暗,但墙根下,那朵糖栀子花在微微发亮。很微弱的光,但在黑暗里,能看见。花是琥珀色的,光也是琥珀色的,温温的,柔柔的,像一个小小的梦,正在做着,还没醒。

  他笑了笑,吹灭了灯。

  黑暗里,那朵花还在发亮。

  一点点光,但很坚定。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家,点起一盏灯,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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