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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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空烟盒被建设用一根细麻绳,从边缘小心地穿起,挂在了天井那棵老梅树最低的枯枝上。黄铜盒盖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微微晃动,偶尔折射出一点惨淡的、金属特有的冷光,像一只沉默的、窥视的眼。

  缸碎了,水流了一地。小树默不作声地找了簸箕和扫帚,将碎陶片一点点扫拢,倒进墙角专门堆废弃物的破竹筐里。泥水浸透了青砖缝,一时半会儿干不了,留下一滩污浊的、形状难辨的湿痕,混合着翻出的陈年淤泥的腥气,在狭小天井里弥漫。他做这些的时候,脊背始终绷得紧紧的,总觉得后脖颈上有针扎似的目光,可每次猛地回头,只有高墙、枯枝,和那个晃悠悠的空盒子。

  建设一直站在隔扇门边,背对着天井,面朝昏暗的铺子内部。他没看小树清理,也没再看那烟盒,只是听着身后的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墙根下那些旧物上,尤其是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停了许久。然后,他走过去,不是收起,而是将册子拿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它放回了原处,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本册子更“正”地对准了铺子大门的方向。接着,他又将何守业的军用水壶往旁边挪了半尺,将那个断了耳朵的粗陶药罐往前推了推,让这几样东西的摆放,看起来更“随意”,也更“坦然”了些。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早上剩的粥已经凉透了,糊在锅底。他舀了瓢水进去,用锅铲慢慢搅动着,刮下锅底的粥渍,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任何一个收拾灶台的午后没什么两样。

  “晌午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打破了铺子里凝固般的死寂,“随便热点东西吃。”

  小树刚收拾完天井,正站在门边,有些无措。师傅的平静,比天井里的狼藉和那个诡异的烟盒更让他心慌。那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湍急的暗流。他“哦”了一声,走到水缸边,想舀水洗手,看见缸里新添的、清冽的井水,动作又顿住了。井台……那道刻痕……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匆匆洗了手,走到灶边帮忙。

  简单的午饭后——其实谁也没吃出什么滋味——建设吩咐小树照看铺子,自己又拿起那顶半旧的靛蓝布帽子扣在头上,说出去一趟。

  “师傅,你去哪儿?”小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恐慌。现在,任何一扇门的开合,任何一次独自留在铺子里的时刻,都让他感到不安。

  “买点东西。”建设拉开门闩,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小树一眼,目光在他仍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把门闩好。任何人叫门,只要不是我的声音,别开。若是……郑同志那样的人来,隔着门回话便是。”

  “那……要是别人,比如街坊……”小树追问。

  “一样。”建设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谁来,都别开。问起,就说我不在,你病了,怕过人病气。”

  这理由不算周全,但一时也挑不出大错。小树点头,看着师傅侧身闪出门外,又反手将门带上。他立刻上前,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独自一人被困在这骤然变得陌生而危机四伏的空间里,恐惧并未减少,但一种“奉命坚守”的孤勇,混杂着对师傅去处的担忧和期盼,勉强撑着他。

  他不敢再坐回竹椅,也不敢离那扇对着巷子的高窗太近。最终,他挪到柜台最里头、光线最暗的角落,蜷坐在冰凉的地上,背靠着坚硬的木柜台,眼睛死死盯着铺子的两扇门——正门和通往天井的隔扇门。耳朵则极力伸展着,捕捉一切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巷子外偶有模糊的人声、远处的车铃,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边放大。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天井里那个空烟盒。黄铜的,扁扁的,盒盖内侧有小块玻璃……那是什么人用的?肯定不是寻常街坊能有的。丢在那里,是慌乱中遗落,还是故意留下?如果是故意,那是什么意思?一个空的盒子……

  盒子……

  他猛地想起那本深蓝色册子里被撕去的一页。那也是个“空”。一种冰冷的联系,毫无道理却又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册子里的空白,天井里空掉的烟盒,还有……还有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边缘,却又混沌一片。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突然从头顶方向传来!

  小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头顶上方。

  声音来自阁楼。

  “林记”铺面不大,但层高颇高,上面用木板隔出了一个低矮的阁楼,用来存放些不常用的杂物,比如换季的被褥、一些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旧家什,还有早年剩下的一些制糖模具。平时很少上去,只有一架固定在墙边的、近乎垂直的木梯可以攀爬,梯子顶端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盖板,掀开才能进入阁楼。此刻,那盖板严丝合缝地盖着。

  那“窸窣”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短促,像是极其小心地移动时,衣料摩擦木板的声音,又像是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轻轻刮擦了一下。

  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不是这样。阁楼有老鼠,小树知道,但多是急促的奔跑和啃咬声,不会是这样带着克制和谨慎的“移动”声。

  上面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小树头皮发麻。他死死盯着那块深色的盖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是丁……铺子临街,后有小天井,但两侧都是别家的山墙,只有头顶的阁楼,与邻家阁楼或许只有一板之隔?若是有人从邻家阁楼过来……不,邻家是“李记”布庄,阁楼堆满了布匹,隔板牢固,轻易动不得。那会不会是从屋顶?老房子,屋瓦松动……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一点,像是一粒小石子,或者一颗干瘪的豆子,掉在阁楼地板上,轻轻弹跳了一下,然后滚开。

  小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能听到那“咚咚”的声音撞击着自己的耳膜。他下意识地想喊,想弄出点大动静把师傅或者外面的人引来,但师傅的叮嘱立刻在耳边响起:“任何人叫门,只要不是我的声音,别开。” 如果上面真的有人,自己弄出动静,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或者……引来更直接的祸事?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从靠着柜台的状态,变成了半蹲。眼睛依旧盯着阁楼盖板,手在身侧摸索着。他摸到了一根靠在墙边的、用来挑高处货品的竹竿,大约一人高,一头绑着个小铁钩。他轻轻将竹竿握在手中,冰凉的竹节让他颤抖的手指稍稍稳定了一些。

  阁楼上再没有声音传来。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更加具体。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木板,从头顶上方,冰冷地笼罩下来,将他钉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树半蹲的腿开始发麻,冷汗浸湿了内衫的背心,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握着竹竿的手心里全是汗。

  “吱——呀——”

  就在小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铺子正门,突然传来了缓慢的、清晰的敲门声。

  不是拍打,是指关节叩击门板的声响,克制,甚至带着点刻意维持的礼貌节奏。

  “咚咚,咚咚咚。”

  小树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向大门,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师傅?不,师傅不会这样敲门,他有钥匙,即便敲门,也不是这种节奏。

  “林师傅?林师傅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但又努力放得和缓。

  不是郑同志。郑同志的声音更清亮些。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小树张了张嘴,想按师傅教的回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

  “林师傅?开开门,有点事情想打听一下。”门外的人又敲了敲,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小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干涩:“谁、谁啊?我师傅……不在。”

  门外静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或者,在听别的动静。阁楼上,死寂无声。

  “哦,不在啊。”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你是他徒弟小树吧?开门,我也是区里工作组的,姓王,有点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区里工作组?又一个?小树的心沉了下去。早上郑同志刚来过,下午又来一个“王同志”?这么巧?还是……

  他想起师傅的叮嘱——“任何人”。包括“郑同志那样的人”。

  “我、我病了,”小树靠着柜台,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提高声音,尽量让话语连贯,“伤风,怕过人病气。师傅交代了,不让开门。您……您有什么事,就在门外问吧。”

  门外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也似乎更沉。小树甚至能想象出门外那人皱起眉头,或者与同伴交换眼色的样子。

  “病了?那更得注意了。”门外的“王同志”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那份“和缓”似乎淡了些,多了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例行问问。昨天夜里,还有今天上午,这附近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或者,看到什么生面孔?”

  昨天夜里?今天上午?小树的心又是一紧。他立刻想到了师傅深夜归来时衣角的湿泥,想到了井台上那道新刻的倒箭头。他用力摇头,尽管门外的人看不见:“没、没有。我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上午……上午就在铺子里,没出去,也没见什么生人。”

  “哦。”门外的人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那你师傅,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知道。师傅没说。”小树实话实说,手心又开始冒汗。

  “行吧。”门外的“王同志”似乎放弃了,脚步声响起,像是要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了,补了一句,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种模糊的、意味深长的感觉,“那你好好休息。要是想起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记得跟街道上说,或者……跟我们说也一样。我们就在这一片走访。”

  脚步声这次真的远去了,慢慢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

  小树后背紧紧抵着柜台,虚脱般滑坐回地上,竹竿“哐当”一声倒在一旁,他也顾不上了。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像跑了十里地一样,浑身冷汗涔涔。

  门外的人走了。可头顶阁楼里……刚才那声音,是真的吗?还是自己过于紧张下的幻听?如果刚才自己开了门,那个“王同志”进来,阁楼上万一真有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头顶阁楼传来。

  是木制插销被拨开的声音。

  小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块一直严丝合缝盖着的阁楼盖板,正从里面,被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幽深的、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以及,一只眼睛。

  一只从黑暗缝隙中露出的、黑白分明、冰冷沉静的眼睛,正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无声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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