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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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把何守业请来?那本册子还回去?糖钱不要了?

  师傅这是……要撇清?怕工作组真的去找何守业,查出更多东西,牵连到铺子?可那本册子,那撕掉的一页,还有阁楼上的碎纸,灶膛灰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纸灰……这些,是“还回去”就能撇清的吗?

  他看着建设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脸,咽下了冲到喉咙口的疑问,只低声应了句:“哎。”

  他走到门边,拉开沉重的门闩,冰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他侧身闪出门外,又小心地将门带上,没有闩死,留了道缝。巷子里空荡荡的,天色灰白,压得很低,风比早上更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将棉袄领子竖起来,朝着榆钱胡同方向快步走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阁楼的窥视,天井的脚印,工作组的盘问,还有师傅那些看似平常、却又处处透着玄机的举动……像一堆打碎的瓷片,每一片都锋利,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他只知道,风雨欲来,而这间小小的糖铺,正被越来越紧地裹挟在风暴的中心。

  榆钱胡同在最热闹的主街背后,曲里拐弯,越往里走,越是僻静。巷子两边的老墙斑驳,墙头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走到最深处,果然见着一个独门小院,院墙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老砖。院门是两扇薄薄的、漆皮掉光了的木门,虚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双干枯的、祈求的手。

  小树在门口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单薄。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

  “何爷爷,是我,林记糖铺的小树。”小树提高了声音。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的脸。老人很瘦,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油腻破旧的毡帽,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和一丝茫然。正是何守业。

  “小树啊……有事?”何守业的声音有气无力,目光在小树脸上和空荡荡的身后扫了扫。

  “何爷爷,我师傅请您过去一趟。”小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说新得了点好茶叶,请您去尝尝。还有……您前些天抵糖钱的那本旧书,师傅说让您也一并带回去。”

  “书?”何守业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点点别的什么,但很快又被那层茫然覆盖,“那本没用的破书?带回去作甚?糖钱……”

  “师傅说,糖钱不用抵了,您拿回去就是。”小树赶紧补充。

  何守业沉默了一下,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棉袄下摆。寒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他稀疏的白发抖了抖。他咳嗽了两声,嘶哑地说:“林师傅太客气了……那,你等等,我穿上件衣裳。”

  他转身,颤巍巍地走回屋里。小树站在门外,能瞥见院子里一角,同样破败,堆着些杂物,地上湿漉漉的,满是落叶和泥污。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药味的古怪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

  过了一会儿,何守业出来了,身上多了件更破旧的棉坎肩,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瘪瘪的,看不出装了啥。他反手带上门,也没锁——那门锁似乎也坏了,只用一根麻绳草草系着。

  “走吧。”老人声音低沉,佝偻着背,走在小树前面。脚步有些蹒跚,但速度并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巷子。只有脚步声和寒风刮过墙头的呜咽。小树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孤老头子,他儿子的旧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引得这许多看不见的波澜?

  回到“林记”门口,门依旧虚掩着。小树推开门,侧身让何守业先进。

  铺子里,灶上那把小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刚刚烧开,白色的水汽在昏暗中袅袅升起,带来一丝暖意和湿润。建设已经搬了两张小板凳,放在柜台旁边相对避风的位置,中间摆着那个缺了角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两个粗陶茶杯,洗得干干净净。旁边,是一个简陋的、用旧报纸折成的小纸包,里面露出些许墨绿色的、卷曲的茶叶,看起来确实比平日喝的那种碎茶沫子要好些。

  “何老哥,来了,快请坐,外面冷。”建设从灶边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招呼街坊的平淡笑容,招呼道。

  “林师傅,叨扰了。”何守业咳嗽着,在板凳上慢慢坐下,将手里那个蓝布包袱放在脚边。

  小树关好门,插上门闩,然后走到灶边,接过师傅手里的水瓢,准备沏茶。

  “小树,你先去后面,把早上扫出来的灰倒了。”建设却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树愣了一下,倒灰?早上扫的灰就堆在门口,师傅刚才没让倒,现在何守业来了,却让他去倒?而且,灶膛灰下面,还埋着那个铁皮盒子……

  他看了一眼师傅,建设已经拿起那个茶叶包,开始往两个茶杯里放茶叶,动作自然,没有看他。

  “哎。”小树应了,拿起靠在墙角的簸箕和笤帚,走到门口,将那一小堆灰尘扫进簸箕。然后,他端着簸箕,推开通往小天井的隔扇门,走了出去。

  天井里更加昏暗阴冷。翻倒水缸的污痕还在,那个黄铜空烟盒依旧在枯枝上轻轻晃动。他没去管那些,径直走到墙角那个专门堆放垃圾、等待收破烂的破竹筐旁,将簸箕里的灰尘倒了进去。灰白色的灰尘扬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弥漫开一小团雾。

  他倒完灰,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隔扇门并不厚,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的对话声。

  先是师傅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闲谈的语气:“……这茶是一个南边来的老主顾捎来的,说是什么高山云雾茶,我也喝不出好坏,何老哥尝尝。”

  接着是何守业沙哑的、含混的声音,似乎在道谢。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倒水的声音。

  “……何老哥,”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点刚才的寒暄意味,多了点别的什么,“您前些天拿来的那本书,我看了看。”

  外面,小树的心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门边凑近了些。

  里面,何守业似乎咳嗽了两声,才哑着嗓子说:“一本没用的破书……让林师傅见笑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又没别的东西……”

  “我明白。”建设的声音很温和,打断了他的解释,“街坊邻居,能帮衬的自然要帮衬。那书,我看纸挺好,是洋文吧?您儿子以前念书用的?”

  “……是,是念书用的。”何守业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孩子……命苦,没念出来,就……唉。”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喝茶时轻微的啜饮声。

  “书是好纸,”建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就是最后缺了一页,看着怪可惜的。您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小树屏住了呼吸。

  隔扇门里,何守业似乎被茶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息。然后,是他更加沙哑、甚至有些发颤的声音:“是……是缺了一页。那孩子……以前脾气犟,有一回跟家里闹别扭,自己撕的……撕了就扔了,我也没找见……林师傅,这书……是有什么不妥吗?”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不妥倒没有。”建设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宽慰的笑意,“就是今天上午,区里工作组的同志来走访,看到了这本书,问了几句。毕竟是洋文书,又缺了一页,人家多问两句,也是职责所在。”

  “工作组?!”何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随即又猛地压低,变成一种气急败坏的嘶哑,“他们……他们问什么了?林师傅,你可别……别瞎说啊!那就是一本没用的破书!我儿子清清白白……”

  “何老哥,您别急。”建设的声音沉静地安抚道,“我能说什么?就是照实说,您拿来抵糖钱的旧书,我看不懂,也不知道缺的那页怎么回事。工作组同志就是例行问问,没别的。您放宽心。”

  何守业的呼吸声在门板后变得粗重而急促,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含混不清的念叨:“……我就知道……沾上就没好事……那丧门星的东西……”

  “何老哥,”建设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递进的意思,“工作组同志说,可能还会找您了解些情况。我想着,这书毕竟是您儿子的遗物,老放在我这儿也不合适。正好您今天来了,就带回去吧。糖钱的事儿,不提了,就当街坊间的走动。”

  外面,小树的心沉了下去。师傅果然是要把书还回去。而且,明确告诉了何守业工作组来过,还会找他。这是……把线索引回何守业自己身上?还是别的打算?

  里面,何守业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呜咽的、绝望的声调说:“带回去……带回去有什么用?那帮人……他们要是盯上了,带回去就能安生?林师傅,我……我一个孤老头子,我……”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

  “带回去,烧了,埋了,随您处置。”建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总比留在我这儿强。在我这儿,它就是‘林记’收的东西。在您那儿,是您何家的‘遗物’。工作组问起来,怎么说,是您自家的事。”

  这话,近乎直白。撇清,切割。将可能的麻烦和抉择,原封不动地,推回给这个风烛残年、惊恐无助的老人。

  小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着眼前隔扇门上模糊的绵纸纹路,仿佛能看见里面何守业那张布满皱纹的、惨白绝望的脸。

  又是长久的死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何守业在颤抖着打开他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

  “……好,好……我带回去……我……我自己处理……”何守业的声音哆嗦着,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崩溃,“林师傅……今天这茶……我……我喝不下了……我先……先回去了……”

  接着,是板凳拖动的声音,踉跄的脚步声。

  “小树。”建设的声音抬高了些,朝着天井方向。

  小树浑身一凛,赶紧推开隔扇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何守业已经站了起来,佝偻的背仿佛更弯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空洞的恐惧。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现在鼓囊了一些,里面显然装进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他看也没看小树,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像一截失了魂的枯木,颤巍巍地朝着门口挪去。

  建设站在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小树点了点头:“送送何爷爷。”

  “哎。”小树应着,上前搀扶住何守业摇摇欲坠的胳膊。老人的手臂在厚厚的棉袄下,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瘦骨嶙峋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小树搀着何守业,拉开沉重的门闩,打开门。冰冷的寒风猛地灌入。何守业像是被这风一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要瘫软下去。小树用力扶住他,半搀半架地,将他送出门外。

  何守业站在门口,茫然地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建设站在昏暗中,身影模糊,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在他身后投下摇曳的、长长的影子。

  何守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猛地转过头,挣脱了小树的搀扶——那股力气竟出乎意料地大——然后,抱着那个鼓囊的蓝布包袱,佝偻着背,踉踉跄跄地,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寒风凛冽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瞬间被暮色吞没的背影,只觉得那寒风不仅刮在脸上,更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慢慢退回铺子,关上门,插好门闩。

  建设已经坐回了那张旧竹椅,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只有桌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水,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终将散尽的热气。

  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未散的、老人带来的霉味和恐惧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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