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活着的、蠕动的怪兽,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钻进身体深处,啃噬着最后一点热气。
石窝里,枯叶的腐朽气味混合着冰雪的冷冽,还有一股淡淡的、从师傅伤口处散出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空间狭窄,小树蜷缩着,尽量将冻僵的身体缩成一团,但无济于事。湿透的薄裤紧贴着皮肤,早已冻硬,像一层冰冷的铁皮箍在腿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摩擦的刺痛和“咔嚓”的细微碎裂声。光着的双脚完全麻木,像两块失去知觉的石头,他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否还在自己身上。
胸口那个油纸包,隔着湿透的衣服,依旧顽固地抵着,冰凉,坚硬。小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它是什么,为什么值得师傅豁出性命。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旁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攫住了。
林建设侧躺在枯叶上,姿势和小树摔进来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他脸上、眉毛上、睫毛上,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胸口偶尔极其缓慢地起伏一下,间隔长得让小树心惊胆战,不得不凑近了,屏住呼吸,去听那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哨音的喘息。
“师傅……”小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师傅的脸,手指却在离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怕自己冰冷的手指,会带走师傅脸上最后一点温度。
不能这样下去。会死的。师傅会死的。自己……可能也会。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几乎冻结的脑海里,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惧,竟暂时压过了麻木和疲惫。
得生火。至少,得让师傅暖和一点。
小树咬着牙,用胳膊肘支撑着,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冻僵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酸疼。他先摸了摸自己身上。夹袄是干的,里面湿透的破褂子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裤子是湿的,鞋……没有鞋,脚上只有冻硬的单裤和冻得失去知觉的皮肉。
师傅……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林建设身上那件薄棉袄。湿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冰。他小心地解开师傅棉袄的扣子——扣子冻住了,他费了好大劲才弄开两颗——手探进去,摸到里面同样湿透的、冰冷的单衣,以及单衣下那更加冰冷、几乎没有热度的皮肤。腰腹间,那片污渍的布料硬邦邦地黏连着,小树不敢用力碰。
没有一处是干的,没有一丝热气。
小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环顾这个小小的石窝。地上是厚厚一层陈年的枯叶,还算干燥。头顶是交错的岩石,挡住了大部分落雪,但寒风还是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角落里,有些干枯的苔藓,还有一些被风吹进来的细小枯枝。
火。需要火。
他想起师傅那个从不离身的、用铁皮罐头盒改成的扁烟盒。师傅偶尔会抽上一口自己卷的劣质烟叶。烟盒里,除了烟叶和裁好的报纸条,通常还会有几根宝贵的、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火柴。
小树屏住呼吸,颤抖着手,伸进林建设薄棉袄内侧的口袋。口袋也被雪水浸湿了,里面的东西摸起来一片冰凉湿滑。他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扁平的、坚硬的铁盒。
掏出来。铁皮烟盒,湿漉漉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小树的心提了起来。他哆嗦着,用力去抠盒盖。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铁盒又滑,抠了好几下才打开。
一股湿霉味扑鼻而来。里面浸了水的、黑黄色的烟丝和碎报纸条糊成一团。小树的心凉了半截。他小心地拨开那团烂糊,指尖在冰冷的铁盒底部仔细摸索。
碰到了!一根细小的、圆柱形的东西。
他捏出来。是一根火柴。但火柴头已经糊了,红色的磷药变成了一小团暗红色的泥。
小树不甘心,继续摸。又摸到一根,火柴杆湿漉漉的,火柴头同样糊掉。
第三根……第四根……
整整五根火柴,无一例外,全部被雪水浸透,报废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熄灭了。
小树捏着那几根湿漉漉的、毫无用处的火柴杆,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枯叶上,连颤抖都忘记了。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头顶,这一次,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没有火。在这零下十几度、风雪交加的荒山石窝里,两个浑身湿透、一个重伤垂危的人,没有火。
他们会像两块石头一样,在这里慢慢变冷,变硬,直到最后一点生命的热度消散在寒风里。
不。不行。
小树猛地摇头,甩掉眼眶里再次涌上的、滚烫的泪水。泪水流到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变得冰凉。他不能放弃。师傅还没放弃,他亲眼看到师傅在冰河上,在最后时刻,用尽力气想自己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根湿透的火柴,又看看身边那一小堆从角落里收集来的、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和枯叶苔藓。一个近乎疯狂、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念头,像鬼火一样在他冻僵的脑海里闪现。
他记得……好像听人说过,湿了的火柴,如果……如果放在最贴身、最暖和的地方,用体温慢慢焐干……也许……也许还有一丝可能?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小树不再犹豫。他脱下手上一只冻得硬邦邦的、湿漉漉的破手套——那是师傅之前给他的,他自己的早丢了——然后,解开身上那件破夹袄,又解开里面湿透的、冻硬的单衣。
冰冷的空气瞬间扑打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冻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但他咬紧牙关,将手里那几根湿透的火柴,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或许是全身唯一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地方了。
冰冷的、湿漉漉的火柴杆贴在皮肤上,激得他一阵战栗。但他用冻僵的手,将单衣和夹袄一层层仔细掩好,按紧,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这几根可能毫无用处的、细小的木棍。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点力气,瘫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疼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
等待。在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绝望中,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寒冷和恐惧拉得无限漫长。石窝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声依旧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冰河对岸的那些人声和隐约的引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或许是被风声掩盖,或许是已经离开,又或许……他们正在过河,正在搜山。
小树不敢去想。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那里,冰冷的火柴杆似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还是只是他的幻觉?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那点可怜的体温正在被迅速掠夺,他自己也越来越冷,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行,不能睡。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隔着冻硬的裤子,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又转过头,去看师傅。
林建设的脸色似乎更灰败了。嘴角那丝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凑得非常近,才能看到鼻翼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翕动一下。
“师傅……师傅……”小树低声唤着,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看看我……我们过河了……进山了……没人追来……你醒醒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小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师傅那只同样冰冷僵硬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口,此刻却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带我去南边……去看真的火车……呜呜……”小树把脸埋进冰冷的枯叶里,压抑地、绝望地呜咽起来。胸口的火柴杆硌得他生疼,也提醒着他那个可笑的、渺茫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小树的呜咽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他太累了,冷和疲惫像两块沉重的磨盘,碾压着他残存的意识。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
石窝外,风声似乎带来了一点别样的动静。
不是风啸,不是树枝摇曳。
是踩碎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很轻,很慢,但在一片风声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
而且,不止一声。是从石窝侧前方的林子里传来的,正在缓慢地、谨慎地靠近。
小树瞬间僵住,连哭泣和颤抖都停止了。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人?是野兽?
他轻轻松开师傅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着石窝入口处的岩石缝隙挪去。枯叶在他身下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在他听来却如同雷鸣。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边缘,从一道狭窄的石缝里,向外窥视。
风雪小了些,天色更加昏暗,已是黄昏将尽、黑夜将至的时刻。光秃秃的树林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影。
他看到了。
在石窝侧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一棵老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臃肿的、深色棉大衣的人,头上戴着厚厚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人微微弓着背,手里似乎拿着一根棍子之类的东西,正警惕地、缓慢地转动着身体,似乎在观察四周,又似乎在侧耳倾听。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面朝着石窝的方向。
尽管光线昏暗,距离也不近,但小树还是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被冻得发红、带着警惕和某种猎食者般神情的、中年男人的脸。
不是村里那些熟悉的追兵。但这张脸,小树见过。就在今天清晨,在村里,在那些冲进院子、打伤师傅、翻箱倒柜的人群里,他匆匆瞥见过这张脸,当时这张脸上写满了贪婪和凶狠。
是“另一拨人”里的一个!他们真的过河了!他们追进了山里!而且,就在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小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和急剧的喘息死死堵在喉咙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个人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石窝所在的山坡,扫过那些嶙峋的岩石。他的视线,似乎在小树藏身的这块岩石上停顿了那么一瞬。
小树的心跳停止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