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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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来越深了。

  小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太阳出来了,苍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只是把满山的雪照得刺眼。他不敢走明显的兽径或缓坡,专挑难走的地方钻——陡坡、乱石堆、密匝匝的灌木丛。衣服被枯枝扯得更破,手背、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被寒风一吹,又痛又麻。

  累。饿。冷。

  这些感觉一开始是分开的,后来就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重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每迈一步,都像拖着铁块。肺里像塞了砂纸,呼吸带着血腥气。肚子早就饿过了劲,只剩下一阵阵空虚的绞痛。最要命的是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透骨的寒。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向前挪。

  但他不敢停。

  一停下,师傅临死前的脸就会在眼前晃。那双半睁的、空洞的眼睛。那声嘶力竭的摇头。那冰冷的、最后攥紧他手腕的触感。

  还有那个高大男人离开时的眼神。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丝被干扰的不耐,和某种蛰伏的威胁。他为什么走?那“沙沙”声到底是什么?他会不会回来?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小树的脑子,让他不敢有片刻松懈。

  怀里的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口,是唯一的热源,也是唯一的重量。他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这是师傅用命换来的。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师傅从来没细说过,只说“很重要”,“要交给对的人”。可对的人是谁?在哪里?师傅没来得及说。

  他只知道,必须保住它。必须。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时,小树终于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他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喷涌。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能停太久。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打量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雪,就是光秃秃的树干和枯草。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灰蒙蒙的,与铅灰色的天空接在一起,看不到尽头。没有路标,没有村落,什么都没有。他彻底迷失方向了。

  恐惧,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比寒冷更甚。

  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能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天地之大,似乎没有他容身之处。师傅没了,只剩他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怀里揣着个不知是什么的烫手山芋,后面可能还有追兵……

  喉咙发紧,眼眶又热了。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没用。

  他撑着木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必须找个能避风、稍微安全点的地方,想办法生火,把衣服烤干,再找点吃的。不然不等追兵来,他自己就得冻死饿死在这雪地里。

  他继续往前走,眼睛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面,他看到了一个浅洞。不太深,但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头顶有岩石突出,能挡掉大部分风雪。洞口有些枯藤和乱石。

  小树小心地靠近,先用木棍往洞里捅了捅,确认没有野兽栖息,这才钻进去。洞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地上是干燥的泥土和碎石,没有雪。

  一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空了。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忍不住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把木棍放在手边,又摸了摸后腰别着的匕首,都在。然后,他解开前襟,把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

  油纸包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冻硬了,边缘有些破损。他小心地、一层一层剥开浸血的油纸。最外面两层又硬又脆,剥掉后,里面还有两层相对干净的厚油纸。揭开最后一层,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书信文件。

  是两本薄薄的、线装的小册子。纸张很旧,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污渍。

  小树愣愣地看着。这就是师傅拼死保护的东西?两本破书?

  他颤抖着手,拿起上面一本,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字是手抄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晕开。字迹他认得,是师傅的笔迹,但比平时写给账本的工整字要潦草、匆忙得多。写的东西,他也看不太懂。不是诗,不是文章,更像是一些零散的记录、符号,夹杂着一些人名、地名、日期,还有一些他完全不明白含义的词句。

  “……戊申年腊月,货至滁州,三箱,交予陈……记档:红封,无印。”

  “……庚戌春,杨柳渡口,三人接应,疑有变,未露相……”

  “……辛亥秋,联络点撤,老吴未至,恐已遭不测。名单在……”

  小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虽然看不太全懂,但隐约感觉到,这上面记的,绝不是普通的货物流水。那些“货”、“接应”、“联络点”、“名单”……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危险的气息。师傅以前偶尔会消失几天,回来时神色疲惫,什么也不说。难道就跟这些有关?

  他放下第一本,又拿起第二本。这本更薄,纸张也更脆。翻开,里面画的是一些奇怪的图。有些像是地图,但线条简单,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有些是器物图,刀、剑、奇怪的铁牌模样。还有一些,是人的画像,只有简单的轮廓和特征标注,没有五官。

  其中一页,画着一把短剑的样式,剑格处有一个特殊的、像是火焰又像是云纹的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信物,见此如见人。慎。”

  另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山形地势图,一条线蜿蜒穿过,终点标了个点,旁边写着:“鹰嘴崖下,第三棵老松,东五步,石下有洞。”

  小树的手指停在那幅山形图上。鹰嘴崖?他没听过这个地方。这是哪里?图上标的“洞”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傅重伤后,意识模糊时断续说过的话:“……往西……进山……找……鹰嘴……”当时气息太弱,后面的话没听清。难道就是“鹰嘴崖”?

  小树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册子,冰冷的纸张硌着掌心。难道师傅最后的嘱托,就是要他去这个“鹰嘴崖”,找那个“石下有洞”?洞里有什么?是这两本册子要交给的“人”或“地方”?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鹰嘴崖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而且,他现在孤身一人,在这茫茫大山里,连方向都辨不清……

  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打断了他的思绪。饥饿感像火烧一样卷土重来。他咽了口唾沫,把两本小册子按原样用油纸重新包好,仔细缠紧,贴身藏回怀里。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以后的事。

  他捡起木棍,挣扎着爬出浅洞。必须找点吃的。

  雪地里没什么可吃的。他记得师傅以前教过,有些树的嫩皮可以嚼,有些草根能充饥。他找到一棵看起来不太老的桦树,用匕首小心地刮下一些内侧比较嫩的白皮,放进嘴里。又涩又苦,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嚼碎了吞下去。又在背风的坡地,用手和木棍刨开积雪,挖出一些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的草根,在衣服上擦掉泥土,同样塞进嘴里。草根带着土腥味和冰碴,割得喉咙疼。

  吃了点东西,胃里没那么空了,但更渴。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含着,等化成水再咽下。雪水冰得他脑仁疼。

  回到浅洞,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山里的傍晚来得快,温度骤降。他必须生火。

  捡柴,找引火物。雪地里的枯枝大多潮湿,他费了好大劲,才在几块大石头下面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细枝和枯草。用最干燥的枯草揉成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油布包——里面是火镰和火石,还有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火绒。这是师傅让他随身带着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手冻得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打出火星,点燃了火绒。小心地吹出火苗,引燃枯草,再一点点加上细枝。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小树凑近火堆,伸出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热量。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针扎似的疼。他把湿透的外衣和里衣脱下来,用树枝架在火边烘烤。身体在冰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但他紧紧靠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着他脏污的、带着血口子和泪痕的脸,也映着他那双眼睛。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惧和悲伤,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凝固。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师傅身后的孩子了。

  师傅死了。他亲眼看着死的。为了护着怀里这两本看不懂的册子,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嘱托。

  那个高大男人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还有之前那伙人,说不定也在搜山。

  他孤身一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只有一根木棍,一把匕首,一个火镰,和两本可能要命的册子。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小树伸出手,把架着的衣服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能烤到火。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拿起那根削尖的木棍,放在膝上,用匕首一点一点,把尖端削得更锐利,把把手处打磨得更趁手。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洞外,风声紧了,卷着雪沫,打在岩石上,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悠长嗥叫,凄厉,苍凉。

  小树削木棍的手,顿了顿,抬起了头,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

  眼神里,那点稚气,正在被寒冷、饥饿、恐惧和失去,一点点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带着狠劲的坚硬。

  像雪地里挣扎求生的野草,被践踏,被冰冻,却还是死死地抓着泥土,从石缝里,探出一点倔强的、带着刺的绿意。

  他必须活着走出去。

  为了师傅。

  也为了怀里那两本浸血的、不知藏着什么秘密的册子。

  木屑,一点一点,飘落在火堆旁,很快被橘红的火焰吞没,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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