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卷起地面的浮雪,打在脸上,像细碎的沙砾。天空是一种均匀的、压抑的铅灰色,见不到太阳,也辨不出具体的时辰,只能凭感觉估摸已近正午。光线惨淡,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和黑黢黢的山岩上,反射出冷硬的、毫无生气的光。
小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很深,有些地方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再深深踩下。体力消耗得很快,不多时,额头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冷风一吹,立刻变得冰凉,黏在皮肤上。呼吸也变得粗重,白色的水汽喷出,瞬间就被风吹散。
他走得很慢,不单单是因为积雪难行,更因为需要时刻注意脚下和周围。这片向西延伸的山坡看似平缓,但积雪覆盖下,可能隐藏着石缝、沟壑,甚至被雪掩埋的断崖。他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确认踏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四周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松涛声都因为风的朝向而变得遥远模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在这片广袤而死寂的白色世界里,艰难地移动着。
孤独感如同这无处不在的寒冷,丝丝缕缕地渗进骨髓。开始时,还能集中精神辨认方向、留意脚下,但随着体力消耗,单调重复的动作,一成不变的风景,还有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前路,开始一点点消磨意志。
他只能不停地走。脑海里,各种画面和念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师傅倒下时,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岩洞里那具蜷缩的白骨,空洞的眼眶,地面上模糊的划痕。怀里那金属片冰冷的触感。烤兔肉的香气,和胃里残留的饱足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两本册子硬硬的轮廓,还有那个金属片。它们代表着过去,也指向未知的未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发生变化。平缓的山坡到了尽头,出现了一道不算太深的沟壑,像是被山水长期冲刷形成。沟底堆着些乱石和枯木,覆着厚厚的雪。沟壑对面,山势陡然拔起,形成一面更为陡峭的斜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脊。
小树在沟边停下,喘息着。从这里往下看,沟深约两三丈,坡度很陡,但并非垂直。沟底看起来相对平坦。直接下去?还是绕过去?
绕过去可能会花费更多时间和体力,而且两侧的山势看起来也不容易通行。他观察了一下沟壁,选择了一处有灌木和凸起岩石、看起来可以攀援的地方。他将包袱紧系在身上,把匕首插回腰间,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下。
踩在疏松的积雪上,脚下直打滑。他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裸露的岩石、坚韧的灌木枝条、深埋雪下的树根。有几次,脚下的雪突然崩塌,他整个人向下滑落一小段,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全靠手指死死抠住岩缝或抓住灌木,才稳住身形。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激得他一阵阵哆嗦。
好不容易下到沟底,已是气喘吁吁,手上、脸上都被岩石和灌木划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沟底比上面感觉更冷,风小了些,但寒意仿佛能从地面直接透上来。他不敢多歇,喝了几口已经半融化的雪水,便寻找上到对面斜坡的路。
对面的斜坡更陡,积雪也更厚。他试了几次,松软的雪根本无法承力,一踩就是一个深坑,几乎没过膝盖,根本爬不上去。只能寻找岩石裸露或者有树木的地方。
他沿着沟底走了一小段,终于找到一处岩壁较为粗糙、且有稀疏树木生长的地段。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始攀爬。这一次更加艰难,坡度更陡,脚下更滑,有时需要整个人贴在雪坡上,用手指和脚尖寻找微小的着力点,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臂开始发酸,腿也开始发软。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必须上去,不能停在这里。
终于,当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坡顶,瘫倒在雪地上时,感觉肺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几乎要散架。他仰面躺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急促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躺太久。他强迫自己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还好,都还在。只是包袱被灌木挂了一下,边缘裂开了一道小口子,他赶紧重新系紧。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翻过这道沟壑,地形又变得相对平缓了一些,但远处的山峦更加高耸,山峰尖锐,像是巨兽嶙峋的脊背,沉默地横亘在前方。云层似乎更低了,几乎要压到那些山峰的顶上。
天色,好像比刚才更暗了些。
要下雪了?还是天快黑了?
他心中一紧。必须尽快找到今晚过夜的地方。在这样毫无遮挡的山坡上,若是遇到大雪或者夜间严寒,必死无疑。
他振作精神,继续向前。脚步因为疲惫而更加沉重,但速度不敢放慢。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寻找可能的避风处——突出的岩壁、倒伏的大树形成的空隙、或者背风的凹地。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片针叶林。以云杉和冷杉为主,高大挺拔,密密层层。林间积雪似乎薄一些,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未完全腐烂的松针和落叶。更重要的是,有林子,就意味着可能有更多遮蔽,可能找到更好的过夜地点,甚至……可能有更多机会找到食物。
希望的火苗微弱地燃起。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奔向那片林子。
踏入林中的瞬间,风声似乎小了许多。高大的树木像天然的屏障,遮挡了大部分凛冽的寒风。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树冠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色,林间弥漫着一种幽静而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松脂、腐殖土和积雪的味道。
小树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林子能提供遮蔽,也可能隐藏着其他危险——野兽,或者更复杂难行的地形。
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四周。林间树木间距不大,地面起伏,有很多倒伏的枯木和裸露的树根,被雪半掩着,需要小心避开。他尽量选择相对开阔、易于行走的地方。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积雪从枝头滑落的扑簌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潺潺的水声?
他循着声音,小心地拨开挡路的低垂枝桠,向前走了十几步。水声渐渐清晰。转过几棵格外粗大的云杉,眼前出现了一条几乎被冻住的小溪。
溪面大部分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积雪,但在溪流中央,靠近一块巨大岩石背风的一侧,冰层似乎较薄,甚至有几处小小的、未被完全封住的缺口,清澈的溪水从冰下缓缓流过,发出轻微的、如同私语般的潺潺声。
水!
小树心中一喜。虽然怀里还有雪块,但哪有活水来得方便。他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先用匕首敲开一处冰层较薄的地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冰冷刺骨,却带着一股清甜,远比融化的雪水好喝。他又将水囊里半融的雪水倒掉,重新灌满溪水。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认真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条小溪是从更高的山上流下来的,两岸是较为平缓的坡地,长满了树木。他所在的这一侧,地势略高,林木更为茂密。而在小溪上游方向,大约几十步外,似乎有一片黑黢黢的、岩石的阴影。
他心中一动,朝着那片阴影走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不大的石崖,从山体中凸出来,下方天然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洞不深,大约只能容两三人并排躺下,高度也只比小树高出一头,但重要的是,它背风,朝向东南,洞口还有几丛茂密的、挂着冰凌的灌木,能起到很好的遮挡作用。洞内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没有积雪。
这是一个比昨夜那个岩厦更好的过夜地点!
小树几乎要欢呼出来。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洞口和洞内,没有发现野兽栖息的痕迹,只有一些风吹进来的枯叶和尘土。他放下包袱,立刻开始动手准备。
首先,他需要生火。昨夜保存的火种包,外面的苔藓和树皮已经有些干了,但里面的木炭似乎还留有微温。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包裹,取出尚存一点红亮的炭块,又搜集了附近最干燥的松针和细枝,趴在地上,极其轻柔地吹气。火星明灭了几次,终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呼”地一下,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
有了火,一切都变得容易了些。他在洞口内侧背风处清理出一块地方,堆起一个简单的火塘,添上较粗的柴火,让火焰稳定燃烧。温暖的光和热迅速充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用树叶包好的兔肉。肉已经冻得有些硬了,但问题不大。他削尖树枝,串上肉块,放在火上重新烤热。油脂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他一边烤着肉,一边就着火光,再次打量这个临时落脚点。石洞虽浅,但顶部结实,两侧岩壁也能挡风。洞口有灌木遮挡,火光不易透出太远。离小溪不远,取水方便。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势相对隐蔽,不易被发现。
是个好地方。至少,今晚可以稍微安心地休息一下了。
他吃着重新烤热的兔肉,就着冰冷的溪水,胃里渐渐暖和充实起来。疲累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眼皮开始打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还有事要做。
他将剩下的兔肉重新包好,藏妥。又把水囊灌满溪水。然后,他走出洞口,在附近搜集了更多的干柴,堆放在洞内一角,足够烧到明天早上。他甚至找到了一些干枯的、带有松脂的松明子,这是很好的引火物。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子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洞口火堆的光,照亮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风吹过林梢的、低沉而持续的呜咽。
小树回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让火焰烧得更旺些。然后,他靠坐在最里面的岩壁下,蜷缩起身体,尽量靠近温暖。
火光跳跃,在他年轻的、沾着尘土和些许血污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抱着膝盖,望着洞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听着风声、隐约的水声,还有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孤独感再次袭来,比白天行走时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白天至少还有脚下的路,有需要专注应对的险阻。而此刻,停下来,寂静和黑暗便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无孔不入。
他想起了师傅。想起了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山中小屋,想起了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想起了师傅沉默却关切的眼神。那些寻常的日子,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
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更冷了。师傅不会想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个金属片,就着火光,再次仔细端详。冰冷的触感,模糊的纹路,依旧沉默。看久了,那中心的环状图案,周围的放射线,底下那两个小小的、无法辨认的刻痕,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又仿佛只是毫无意义的磨损。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对着金属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金属片自然不会回答。只有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将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存在感。
然后,他慢慢躺下,侧身蜷缩在火堆旁,用包袱垫着头。眼睛望着洞口跳动的火光,耳朵听着外面永不止息的风声。
怀里的册子硬硬地硌着胸口,金属片冰凉地贴着掌心。
他闭上眼,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谁听:
“往西走。找出口。找人。”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声吞没。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