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山洞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百来口人挤在一起,老人咳嗽,孩子哭闹,女人低声啜泣,男人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混浊地悬在半空,像散不去的愁云。
小树靠坐在洞壁边,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眼睛盯着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
天,又黑了。
三天前的约定,到了。
师傅说,三天后,如果没事,就回来。
如果……
小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如果”。
胸口,那块黑色的令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一闭上眼,就是师傅佝偻的背影,就是那盏幽绿的火把,就是高个子冰冷的声音,就是师傅说“我老了,该还的债,都还了”时,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
“小树哥。”铁柱凑过来,递过来半个冰冷的窝头,“吃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小树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洞口。
“小树哥,”铁柱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你说,老猎户他……能回来吗?”
小树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能吗?
一个人,对影门八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什么“白狐护法”。
不能吗?
那是他师傅。是三十年前名震黑风寨的大当家。是能一箭射穿奔马眼睛,一刀削断三寸木桩的老猎户。
“他会回来的。”小树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铁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铁柱点点头,但眼里全是担忧。
洞里,李叔正在清点人数,安抚众人。粮食不多了,柴火也快没了,再待下去,老人孩子扛不住。可村子的情况不明,谁也不敢贸然回去。
“李叔,”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这都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派个人回去看看?”
“是啊,老李,这洞里又冷又潮,我爹的咳疾又犯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啊。”
“我家娃儿也发烧了……”
人群开始骚动。
李叔皱着眉,看向洞口,又看向小树。
小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
“不行!”李婶一把拉住他,“你这孩子,逞什么能!那些人万一还在……”
“三天了。”小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他们还在,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他们走了,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总要有人回去看看。”
“那也不能你去!”李叔也反对,“我去!我一把老骨头……”
“李叔,”小树打断他,目光平静,“您要照顾全村人。我年轻,脚程快,就算遇到危险,跑也跑得快些。而且……”
他顿了顿,手按在胸口。
“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我身上。我去,最合适。”
李叔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眼神却像六十岁一样沉的少年,突然说不出话来。
“小树……”娘从人群中挤过来,抓住他的手,眼泪簌簌地掉,“你、你不能去……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
“娘,”小树反握住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师傅教过我,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您在这儿等我,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可……”
“铁柱,”小树转向铁柱,“帮我照顾我娘。”
铁柱重重点头:“小树哥,你放心!”
小树松开娘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塞进娘手里。
“娘,这个,您帮我收好。如果我回不来……”
“不许胡说!”娘打断他,把册子紧紧攥在手里,眼泪流得更凶,“你一定要回来!娘等你!”
小树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洞口走去。
“小树!”李叔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把柴刀,递过来,“带上这个,防身。”
小树接过柴刀,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下猎刀,确认在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了山洞。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停了,但风很大,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勉强照亮雪地。
小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村子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雪很深,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村子,越来越近。
没有火光,没有声音,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小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村子。
街道上空荡荡的,积雪覆盖了一切。那些熟悉的房屋,静默地立在黑暗中,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生气。
土地庙呢?
小树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几乎是跑着冲向村口。
然后,他停下了。
土地庙,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塌了。
变成了一堆废墟。
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梁,断裂的砖石,散落在雪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小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雪打在他脸上,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胸口那块令牌,烫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但他没有叫。
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焦黑的痕迹,看着那盏滚落在雪地里、已经破碎的红灯笼。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废墟。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在废墟边缘停下,蹲下身,伸手扒开一片烧焦的木板。
木板下,是一只焦黑的手。
僵硬,蜷曲,保持着某种姿势。
小树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继续扒。
更多的残肢断臂露出来,焦黑,扭曲,分不清谁是谁。
血,早已被高温烤干,凝结成黑色的硬块,粘在破碎的衣物和骨头上。
气味,更加浓烈。
小树的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忍着,继续扒。
他要找。
找师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扒开一块又一块焦木,一块又一块砖石。手指被划破了,流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
终于,在废墟的中央,靠近原本神像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被压在几根粗大的、烧得半焦的房梁下面。
小树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搬那几根房梁。
很重,很沉,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挪开。
房梁下,露出了一个人。
一个,几乎被烧成焦炭的人。
衣服、皮肉,大部分都炭化了,但轮廓还在。他侧躺着,蜷缩着,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另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口。
而在他的胸口位置,小树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被完全烧毁。
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温润的,刻着一个“林”字的玉佩。
小树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拂开玉佩上的灰烬。
玉佩完好无损,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师傅临走前,给他的玉佩。
是师傅那个姓林的兄弟,留给他的玉佩。
是师傅说,如果有机会去江南,就还给林家人的玉佩。
现在,它在这里。
在这个焦黑的、蜷缩的、已经辨认不出面目的人胸口。
小树的手,停在玉佩上。
然后,缓缓下滑,停在那个人的手上。
那只手,紧紧捂在胸口,像是保护着什么。
小树轻轻掰开那只焦黑僵硬的手指。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油布已经烤得发脆,一碰就碎。
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块黑色的木牌。
巴掌大小,质地坚硬,上面刻着一只眼睛,一团火焰。
影门的令牌。
和师傅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就是那块。
是师傅带走的那块。
小树捧着令牌,又看向那块玉佩。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
跪在雪地里,跪在废墟中,跪在这具焦黑的尸体前。
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跪着。
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块令牌。
风雪,更大了。
吹起地上的灰烬,吹起破碎的布片,吹起他额前的乱发。
但他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小树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只伸向前方、像是要抓住什么的手。然后,取下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又拿起那块令牌,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稳,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尸体,然后转身,朝村外走去。
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
脚印,深深印在雪地里,从废墟,延伸到村口,延伸到山林,延伸到黑暗深处。
他没有回山洞。
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深山里,师傅曾经带他去过的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他们师徒俩知道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和积雪覆盖。里面很小,只有一张石板床,一个石头垒的灶,一些简单的炊具,和一些风干的肉、粮食。
这是师傅打猎时,偶尔过夜的地方。
也是他教小树追踪、陷阱、野外生存的地方。
小树走进山洞,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简陋的石室。
他走到石板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令牌,并排放在石床上。
一块,是师傅给他的。
一块,是师傅留下的。
两块,一模一样。
然后,他掏出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一把刀。
那把刀,和师傅背上的刀,一模一样。
小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是字。
很工整,很用力,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刀法十三式,传自黑风寨林老当家。习之,可自保,不可恃强。切记,切记。”
下面是图谱,一招一式,画得清清楚楚。
小树一页一页地翻。
刀法,箭术,追踪,陷阱,解毒,疗伤,识人,辨毒,江湖切口,黑道规矩,人心险恶……
师傅毕生所学,都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点保留。
像在交代后事。
小树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图,只有字。
“小树吾徒:若见此书,吾已不在。不必寻仇,不必记恨。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活着,比什么都强。照顾好你娘,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令牌,可毁之,可藏之,万不可示人。玉佩,若有机缘,送至江南林家,也算了一桩心事。为师一生,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有此结局,亦是应当。你不必学我,不必走我的路。你只需记住,你爹是个好人,你娘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好好活着,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师,绝笔。”
字迹,到这里,有些潦草。
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写得很吃力。
小树的手指,拂过那些字。
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合上册子,贴身收好。
又拿起那两块令牌,紧紧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山洞里,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像一只,即将挣脱束缚的兽。
许久,许久。
小树站起身,走到洞口。
天,已经亮了。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世界,一片洁白。
纯洁得,像从未有过血腥,从未有过杀戮,从未有过……死亡。
小树看着那片白光,眼睛被刺得生疼。
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睁得很大,很大。
然后,他缓缓抬手,将一块令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另一块令牌,他握在手里,走到洞口的一块大石前。
抬手,狠狠砸下。
“砰!”
令牌碎裂。
黑色的木屑,四散飞溅。
那只眼睛,那团火焰,碎成了无数片。
小树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眼珠”。
他握紧那片木屑,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
一滴,两滴。
殷红,刺目。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洞,走到石床前,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盯着那幅画。
那把刀。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合上册子,贴身收好。
又拿起师傅留下的那把猎刀,抽出,在手指上轻轻一划。
血,涌出。
他用带血的手指,在石壁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杀。”
血字,鲜红,狰狞。
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死死盯着他。
也盯着,这个世界。
写完,他收刀入鞘,别在腰间。
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册子,玉佩,令牌碎片,还有……几块干粮,一壶水。
然后,他吹熄油灯。
走出山洞。
阳光,扑面而来。
很暖。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胸口那块令牌,那块完整的令牌,烫得像火。
烧着他的皮肉,烧着他的骨头,烧着他的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很稳。
眼神,很冷。
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回到了村子。
废墟,依旧在。
尸体,依旧在。
小树没有再看一眼,径直走向自己家。
家门紧闭,窗棂破碎,院子里积雪很深,但还能看出,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冷,灶膛里的灰烬早已冰凉。但一切,都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他走到里屋,从炕洞里,扒出一个小小的陶罐。
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
十几两碎银子,还有几百个铜钱。
他倒出来,数了数,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娘的房间,从炕柜里,翻出一件娘的旧棉袄,又找出几件自己的旧衣服,打了个包袱,背在背上。
最后,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菜刀,看了看,又放下。
刀,太钝了。
杀不了人。
他需要一把,更快的刀。
一把,像师傅那样的刀。
他走出家门,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个石墩。
他掀开石墩,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土坑。
土坑里,埋着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师傅埋的。
很久以前埋的。
师傅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如果小树需要,就挖出来。
小树挖了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一把,和册子上画的一模一样的刀。
刀身狭长,刀尖微翘,刀柄缠着黑布。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小树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刀身漆黑,没有光泽,但在阳光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
像干涸的血。
像燃烧的火。
像……复仇的誓言。
小树握紧刀,感受着刀柄传来的冰凉触感,感受着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然后,他收刀入鞘,背在背上。
又走回屋里,在灶台上,留下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念。”
字迹,很工整。
像师傅教他写字时,要求的那样。
横平,竖直。
然后,他走出家门,走到村口,站在那片废墟前。
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
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很凉。
但心里,更凉。
磕完头,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废墟,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子。
然后,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朝着,青石镇的方向。
朝着,那些杀害师傅的人,所在的方向。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很深,很直。
一路向西。
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债,欠了,就得还。
因为有些人,死了,就不能白死。
因为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就像师傅说的。
江湖路远,人心险恶。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风雪,又起了。
掩埋了他的脚印。
掩埋了村庄。
掩埋了废墟。
也掩埋了,那个十六岁少年,最后的一丝天真。
从此,路上多了一个背刀的少年。
眼里有火,心里有冰。
怀里,揣着一块染血的令牌。
和一颗,誓要染红这江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