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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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熥心中好笑。

  原来,偷闲躲懒是人之天性,老爹并不是,生来就喜欢事必躬亲,还是喜欢当甩手掌柜的。

  他又问道:“还有另一件紧要的事,请父皇示下。傅友德、蓝玉、徐辉祖、郭英,四位公侯大将都已入阁,五军府空出的缺,您打算让谁补上?”

  朱标随口答道:“王弼、耿炳文、谢成、叶升。”

  朱允熥心头先是一怔,随即又是豁然一亮,这四个人选,父皇看似随意,却补得严丝合缝。

  定远侯王弼,“双刀王”的名号在军中无人不晓。当年,随傅友德定云南,跟蓝玉扫捕鱼儿海,都是一马当先的悍将。

  尤其是捕鱼儿海之役,大军徘徊欲返,是他力主前探,一举端了北元王庭。

  这是能冲阵、能压阵的长矛。

  而长兴侯耿炳文,则是一面重盾。他当年守长兴,以数千抗十万,硬是没让张士诚越雷池一步。

  此后镇守陕西多年,边关稳如磐石。军中老卒认他,有他在,心里就踏实。

  永平侯谢成是晋王岳丈,这层关系不假。但朱允熥清楚,父皇点他,绝非姻亲。

  谢成在山西多年,辅佐晋王练兵筑城,督造太原,实务干得扎实。

  军中那些修城、屯田、转运的琐碎事,他料理得从无纰漏。

  靖宁侯叶升则有些不同。

  辽东、云南、湖广,他像块救火的砖,哪里不稳往哪搬。平西番,镇蛮部,理辽东,南北军务都熟。

  五军府要协理天下兵马,正需要这么个通晓各方边情的人。

  朱允熥细细一想,不得不佩服。

  这四个人,攻守兼备,实务与威望并重。

  更紧要的是,王弼与蓝玉渊源甚深,叶升是蓝玉姻亲,谢成连着晋王一系,耿炳文乃淮西旧将中坚。

  他们资历深,战功硬,清一色从行伍里摸爬出来的,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朱允熥抬起头,朱标正端起茶盏,眉宇难得一见地舒展开了。

  父子俩处理完手头急务,一同往庆寿宫去。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阵阵笑语。

  朱允熥掀帘进去,只见郭惠妃、徐妙锦、徐令娴都在,正陪着朱元璋说话。

  朱文堃抱着个五彩绣球,在殿内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小脸通红,模样憨喜,逗得一屋子人笑声不断。

  朱标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笑,走过去坐下。

  朱文堃看见他,丢下绣球便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爷爷!”

  朱标一把将孙儿抱起,搂在怀里,脸上满是笑意。

  朱元璋瞧着他们,问道:“前头忙完了?”

  朱标将文堃放在膝上,答道:“哪有忙完的时候。不过内阁既立,往后总能松快些,能偷得几分闲了。”

  郭惠妃几人又陪着说了一会儿家常,见皇帝与太上皇似有话说,便带着文堃告退了。朱允熥也跟着一起走了。

  孩子被抱走时,还扭着身子,伸手朝朱标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嘟囔着“爷爷”。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父子二人。朱元璋问了五军府新都督人选的细节,朱标一一答了。

  说着说着,不知是殿内太暖和,还是连日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朱标的声音渐渐低缓,不知何时,竟倚在父皇榻边,合眼睡了过去。

  朱元璋原还在说话,见状便停了。

  他静静看着儿子的脸,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仍然微微皱着,似乎也不得全然放松。两鬓的白发,在透窗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蓦地,朱元璋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

  这孩子,从十二三岁立为太子起,似乎就没真正轻省过。

  头几年是没日没夜地读书,后来监国,便是学着处理无穷无尽的政务。登基之后,更是一肩扛起了整个天下。

  在旁人眼里,太子、皇帝,自是享尽人间尊荣。

  只有他这个当爹的知道,自己这儿子,这三十年来,是怎么一刻不敢懈怠地熬过来的。

  或许……允熥那孩子说得对。

  宰相,不是你想废,就能废得干净的。中书省没了,可天下那么多事,总得有人一件件去理、去断。

  自己把这份担子,不由分说全压在儿子肩上,这么多年,是不是太狠了些?

  他也是血肉之躯,也知道累,也知道苦。

  只是这孩子从小太过于懂事,什么都忍着,扛着,从来都不言语。

  朱元璋伸出手,极轻地拉过榻边叠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殿外日影悄悄西移,时光在静谧中流淌。朱标这一觉睡得沉,竟足足睡了一个下午。

  朱元璋就一直坐在旁边,偶尔喝口温茶,目光久久落在儿子已见风霜的脸上。

  这孩子,真的是苦啊。

  壮年丧妻,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常氏去得早。夫妻情深,却没能共白头。

  这锥心的伤痛还没缓过劲来,紧接着,他最钟爱的长子雄英,八岁上便夭折了。那是他亲自启蒙,寄予厚望的孩子啊。

  丧子的悲痛还未散去,不到百日,母后也突然薨了……

  妻子、长子、母亲,至亲至爱,在短短三四年里,接二连三离他而去。

  这些苦楚,他都默默咽下了。在人前,他还是那个沉稳宽厚的太子,眼泪往肚子里流,打落了牙和血吞。

  朱元璋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把江山社稷,过重地压在了他肩上,才让他,连舔舐伤口的工夫都没有。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来到这世上走一遭,究竟图个啥呢?

  朱标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

  他睁开眼,神思有些恍惚,随即意识到,自己竟在父皇榻上睡了这么久,忙坐起身。

  “醒了?”朱元璋的声音从旁传来。

  朱标有些赧然:“儿臣失仪了。”

  “歇好了就成。”朱元璋摆摆手,“饿了没?让他们传膳。”

  晚膳很简单,父子二人安静用毕。

  膳后,朱标陪着朱元璋,在殿外廊下慢步。

  寒冬已过,初春的气息,在暮色中悄然弥漫。

  廊边的老树,枝头已绽岀嫩芽,连墙角泥土,也透出湿润的生机,长出些许青草。

  父子俩并肩缓缓走着。朱标积攒的疲惫散去了不少,心头也松快了许多,说起早年在凤阳,带着几个弟弟历练,提及朱棡,突然闭口不言了。

  朱元璋侧目看了一眼儿子,心下忽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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