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背着手,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
文华殿方向的灯影,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
夏福贵精神一振,正要开口,朱标的声音响了起来:“叫太子过来。”
夏福贵小跑着去了。
朱标在原地站了片刻,抬眼望着朗的星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朱标只问了两个字:“如何?”
朱允熥嘴角浮起笑意:“儿臣已与九江议妥了,章程与从前截然不同。挣个三四百万两银子,十拿九稳。朝廷一分风险不用担。”
朱标忙问:“有这等好事?”
朱允熥搀住他胳膊:“夜深了,父皇早些回去歇息。这些琐事,自有儿臣料理。”
过了两日,风声便放了出去。
曹国公府的长与相熟的掌柜吃了盏茶,闲谈间无意漏了句:“朝廷近来要派船出洋,南洋一趟,东洋一趟。”
掌柜笑问:“这可是天大的生意,不知是哪位贵人主持?”
长随吐出两个字:“我家那位爷。”
掌柜的瞪大了眼:“曹国公亲自掌舵?”
风声便长了脚似的,从茶楼窜进了盐巷,从盐巷溜进了绸市。南京城里的豪商大贾,心里都跟明镜一般。
曹国公是谁的人?
这哪里是朝廷要派船?分明是太子爷要动海上的买卖了。
第二日,曹国公府的门房老钱打开门,吓了一大跳。
府门前的青石巷子,已停满了青绸小轿、油壁马车。
车里轿里的人也不下来,只让随从捧着拜匣,安安静静候着。
拜匣上的烫金名帖熠熠生辉,苏州沈家、松江徐记、杭州织造局王家、福建何家船行……
老钱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往里头通报。
李景隆正在后院练五禽戏,听了禀报,只摆了摆手:“告诉外头,今日不见客。帖子都收下,搁书房。”
“那…各家送来的礼?”
李景隆收了势,接过汗巾擦了擦额角:“什么礼?我李九江的门槛,是几担茶叶、几匹绸缎就能敲开的?”
老钱腰弯得更低:“老奴明白,一概退回。”
“也不必。”
李景隆将汗巾扔给小厮,
“茶叶留下,给府里下人分分。绸缎布匹之类,全数送到户部衙门去。
就说是江南商贾感念朝廷平倭安民,捐给边军做冬衣的。让傅部堂…看着处置。”
老钱心里一凛,这是要把人情做成公事,把私礼变作公义。
李景隆踱了两步,声音懒洋洋的:
“传出话去,此番出海,章程跟前几次不同。凡有意者,三日后,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衙署,一切按新规矩办。”
“是!”
风声于是又变了。
从“曹国公要见谁”,变成了“谁能入得了远洋公司的眼”。
南京城里的茶楼酒肆,这两日谈的都是这事。
有门路的,开始四处打听“新章程”可能怎么写;
没门路的,只能咬牙备足现银,盼着能用钱砸开一条缝。
第三日,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衙署前,车马轿子从街这头排到了那头。
衙署里头却很简单,一个大堂,摆着几十张椅子。
主案后头摆着两张椅子,常昇一言不发坐着。
辰时三刻,李景隆来一身鸦青常服,腰束革带,脚踩快靴。
堂内嗡嗡的议论声顿时歇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躬身行礼。
“都坐。
”李景隆在主位坐了,手一压,
“今日事多,咱不绕弯子。”
他朝后一招手,两个书吏抬出一面木牌,上头贴着黄榜。
众人伸颈看去,只见上头分了两栏,一栏书“南洋货单”,一栏书“东洋货单”。
“南洋要:苏绣十万匹,松江细布三十万匹,龙井茶十五万斤,景德青花瓷五万件,泾县宣纸八千刀。”
“东洋要:湖丝二十万匹,杭罗十万匹,武夷岩茶十万斤,德化白瓷八万件,徽墨两万斤。”
数目一条条报出来,堂中“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些数目,莫说十家、二十家,就是五十家大商号合起来,也未必吃得下。
“公爷!公爷!”
一个徽州口音的老者率先站起来,声音发颤,
“茶!徽州的茶!小老儿能供五万斤!不,八万斤!”
他这一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松江布!徐记愿出十万匹!”
“瓷器!景德镇冯家能出三万件!现成的!”
“宣纸!我们宣城商会全包了!”
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离了座位往前挤,脸涨得通红,手伸得老长,
仿佛晚说一刻,这泼天的富贵就要从指缝里溜走。
李景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喊声稍歇,他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案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巴巴望着他。
“货,你们出。船,也由你们各家自备,或合租,或包船,远洋公司不管。”
这话一出,有人愣住了,有人皱起眉头。
“那…公爷您这边?”有人小心问。
李景隆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我出两样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出洋的牌照。没有这文书,你们的船出不了海,出了海也是私贩,抓到了要掉脑袋。”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水师的护航,保你们平安去,平安回。”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
李景隆身子往后靠了靠:“货,你们自己运到满剌加港。船到之后,自有南洋各邦的商人来接。
想要香料有香料、要想宝石有宝石…他们要什么,你们有什么,当面谈价,钱货两清。
走东洋的货,运到博多港,和南洋的搞法一模一样。”
商人们面面相觑,这章程,的确和从前大相庭径,只是不知会要什么价。
“至于我,
”李景隆笑了笑,
“只在中间抽个辛苦钱。买家成交价的十三分,卖家到手价的十三分。一共二十六分利,归皇明远洋贸易公司。”
二十六分!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心里算得飞快,一万两银子的货,远洋公司便要抽两千六百两。
看这货单的规模,怕是千万两的买卖…这可是真黑啊!不摊一两银子的底,坐地分钱!
“公爷,这……这抽得是否太重了些?”一个福建口音的船商忍不住开口,“海路凶险,损耗又大,若再抽去二十六分,我等怕是无利可图啊。”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李福!”
“小的在!”一直侍立在门边的管家应声上前。
“叉出去。”李景隆淡淡吐出三个字。
李福一挥手,三个的健硕家丁风风火火闯进堂来,二话不说,架起那福建船商就往外拖。
“公爷!公爷!小人失言!小人……”
那船商慌了,挣扎着喊,可话没说完,嘴已被捂住,像条死鱼似的被拖出了大堂。
方才还热腾腾的气氛,一下子凝成了冰。所有人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喘。
李景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脸上又浮起那副懒洋洋的笑。
“爷本来想着,二十六分利,现在改主意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南洋的货,东洋的货,只要是从外头运回来的,不论香料、宝石、象牙、苏木,我再抽四分。一共三十分利。”
他扫视全场:“不愿干的,现在就可以滚蛋。门在那边,不送。”
没人一个人动,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有几个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半晌,那徽州茶商第一个开口:“小老儿…愿干。”
“徐记愿干!”
“冯家听公爷的!”
“宣城商会没二话!”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响。生怕说慢了,就成了下一个被叉出去的。
李景隆这才点了点头,朝常昇递了个眼色。
常昇走到堂前,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以为这买卖,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祖坟冒青烟,该着你们发财?”
他手指头挨个点过去:
“东洋的大内盛见、斯波义重,是谁带兵收拾的?南洋的陈祖义、还有那个跛子帖木儿的爪牙,是谁砍的脑袋?
没有太子爷,你们的船出得了海?出了海,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们能躺着挣钱了,抽你们三十分利,多了?”
“老子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娘,给你们送钱上门,还得惯着你们?爱干干,不干滚!有的是人抢着干!”
“肏!老子在东洋抡大刀,在南洋放巨炮,你们躺在家里,搂着小老婆睡大觉!”
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这套路,早见识过八次了,李九江做先锋,常二压后阵,谁敢放半颗屁?
常昇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喝道:赶紧的!签字!画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