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钟声散尽,武英殿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余下几个太监在洒扫。
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少师詹徽的轿子却没往家走,而是拐进了秦淮河畔一条僻静的巷子。
轿帘低垂,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
门开了条缝,又迅速合上。
后院书房里,詹徽坐到了主位,下首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廷兰,再往下是礼部右侍郎陈迪。
还有两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他们是应天府两个富庶县的知县。
詹徽开了口:“都听见了?五十万户,二百五十万口。好大的手笔。”
张廷兰冷笑:“何止手笔大,口气更大。三千万两银子,陛下说划就划。海贸的利还没见着个影子,倒先把饼画到天上去。”
“邹元瑞今日放了一炮就哑了。”陈迪小心道。
“他?”詹徽撇了撇嘴,“他那个人,眼里只有河工、堤坝、织机转得快不快。
陛下说修路,他今夜就能算出要多少石料、多少民工。至于这路修通了,谁得利、谁失势,他不想,也不在乎。
“你们真以为,陛下和太子,只是要垦荒?”
张廷兰连连点头,詹徽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大明舆图,江南一带用朱砂描得格外醒目。
而辽东、辽北那片,则大片大片的留白。
“海贸的利,抽三成。这三成里,五成划给东北。什么意思?这是要用江南的血,养北方的肉。”
张廷兰皱眉:“可北方若真能养起来,于国也是……”
詹徽转过身,慢悠悠说道:
“于国是好事,于你我呢?江南的丝、绸、瓷、茶,往后都要经皇明远洋公司的手出海。
那公司是谁的?曹国公、开国公挂名,背后站着谁?东宫!”
他走回桌边,手指叩着桌面:
“这还不算。你们细想那章程,垦出的地,永业田,免赋十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辽东将凭空多出五十万个皇恩直沐的农户!他们不归地方管,不向士绅交租,他们的田契上盖的是户部大印,心里念的是天家恩德!”
陈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在北方,再造一个根基?”
詹徽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止!陛下从前何等谨慎,如今却…你们就没想过其中缘由?
众人洗耳恭听。
詹徽声音压得低不可闻,这一切,全是东宫那位在力推。在太上皇那儿,那位小爷说话,比陛下还好使…
陈迪连连摇头,张廷兰低声问道:太子究竟想干啥?
詹徽冷笑一声:徐辉祖去哪了?你们想过吗?
陈迪问:这跟徐辉祖有什么关系?
詹徽反问:″你说呢?把老丈人打发到北疆,仅仅是顶冯胜的缺?这是在为迁都布局!
窗外画舫歌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咿咿呀呀的,衬得屋里更静。
张廷兰喃喃道:“迁都?若真迁了,南京这些衙门,还有几分分量?江南这些士绅,还够得着天听吗?”
詹徽端起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今日朝会上,陛下那句‘朕的刀,还利得’,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起了这个心。三十年了,咱们这位陛下,终于不想再做裱糊匠了。”
“那该如何?”知县忍不住问,“总不能真眼看着……”
詹徽笑了,“当然不能只看。但也不能硬顶。
章程要拖。内阁拟条陈,六部合议,往来驳诘,十五日?三个月能拿出个样子,就算快了。
开销要算细。每户二十两安家银,是现银还是宝钞?耕牛从哪里调?农具谁打造?沿途损耗几何?一笔一笔,算到他们头皮发麻。”
张廷兰竖起大拇指,还是詹公有办法!
詹徽声音里透出寒意:
“得让江南的百姓,知道辽北有多苦苦。冰天雪地,豺狼虎豹,去了十个人,能回来五个就算老天开眼。
这些话,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得让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押送流徙的差役、边镇退下来的老军…去说。”
五颗脑袋凑到了一起。
……
天还没亮透,苏州府盛泽镇南头的周家织坊里,已经响起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周老四蹲在灶间,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他婆娘在院里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闷响。
“爹!”
大儿子周大牛从外头一头扎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脸上通红。
“慢点,慌什么。”周老四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慢不了!”
周大牛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揭开,里头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爹您猜,今儿一早,镇上米行挂的什么价?”
周老四心里一紧:“涨了?”
“跌了!”
周大牛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陈米一斤跌了两文,新米跌了三文!粮店掌柜说,湖州、嘉兴那边今年桑田又扩了。
种粮的少了,可南洋来的船,一船接一船,粮价根本起不来!”
周老四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
“还有更好的呢。”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银票。
“昨儿交货,王掌柜验了货,二话不说,现银结清!
足足一百八十二两!爹,咱家从太爷爷那会儿起,就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银!”
织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老四的婆娘和两个闺女都站在灶间门口,眼巴巴望着桌上那张银票。
小闺女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爹,能…能买肉不?肥瘦相间的,炖一锅。”
“买!”
周老四大手一挥,
“不光能买肉,还能扯布!给你们娘仨,一人做身新衣裳!要松江细布的!”
周大牛嘿嘿笑:
“爹,衣裳不急。我今儿去铁匠铺看了,老刘头那儿有新到的熟铁,打的织机梭子,又快又轻。咱家那三架老机子,该换换零件了。”
“换!”
周老四这回是真下了决心,
“不光换零件,再添一架新机子!大牛,你明儿就去镇上人市看看,再雇两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来。”
“哎!”周大牛应得脆生。
一家人围着桌子,看那堆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周老四才伸手,把银票用布重新包好。
他婆娘接过,紧紧揣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
周老四坐下来,端起粥碗,看着儿子:“大牛,你觉着,这好日子,能长不?”
周大牛正啃馒头,闻言停住:
“爹,您这话问的。太子爷不是说了么,往后年年都要走船。只要船出海,咱们的绸缎就不愁卖。”
周老四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这银子,咱们挣得踏实不?”
院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大牛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模样像是个账房先生。
“请问,这可是周记织坊?”
“是,您是?”
那人拱手笑道:“在下姓吴,在苏州城里万源号做事。听说贵坊手艺好,交货及时,想订一批四合云纹绸,五十匹,下月底要。价钱嘛,比市价高一成。”
周大牛眼睛一亮,正要应,周老四已经走了过来,“这位吴先生,对不住,小坊接不了。”
吴先生一愣:“送上门的生意,怎么接不了?价钱好商量…”
周老四道:“不是价钱的事。小坊刚接了朝廷明年小户采购的单子,织机都排满了,实在匀不出功夫。”
吴先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说了几句,见周老四态度坚决,只好告辞。
关上门,周大牛急道:“爹!高一成呢!五十匹,能多赚十几两!”
周老四瞪了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朝廷的单子,是太子爷亲自定的章程,现银结账,不压价,不刁难。
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攀上这根高枝,是祖坟冒了青烟。
为多挣十几两,把朝廷的单子耽搁了,往后还想不想在这行里混了?”
再说了,万源号的单子,是好接的?压价、拖款、挑毛病,哪回不是剥掉你三层皮?”
周大牛不吭声了。
周老四拍拍儿子肩膀:“大牛,爹活了四十多年,明白一个理儿,小门小户,要想立得住,得知道谁的大腿粗,更得知道,抱住了就不能松手。”
太阳升高了,照在织机上。
周老四的婆娘和闺女又坐回了机子前。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咔嗒、咔嗒”,声音密得像雨点。
周大牛蹲在院里,用树枝在地上算账。
添一架新机子要多少银子,雇两个女工月钱多少,买丝的本钱…
算盘珠子在他心里打得噼啪响。
镇子上渐渐热闹起来。
铁匠铺风箱呼哧呼哧响着,染坊伙计抬着大缸进进出出,码头上号子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更远一些的桑田里,农人正给桑树追肥。今年丝价好,桑叶就金贵。
有人站在田埂上,指着北边跟旁人说:“听说了么?朝廷要募人去辽东,给地,免十年赋税呢!”
“扯淡,那地方,冻掉耳朵!”
“可人家给安家银啊,二十两!还给牛!”
“有命挣,还得有命花…”
议论声散在风里。
周老四走到织坊门口,听着镇上的声响,看着太阳底下忙碌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爹在织机前学手艺,饿得前胸贴后背。
爹说:“老四,学成了,就有饭吃。”
现在,不光有饭吃,还有肉吃,有新衣裳穿,还能盘算着添机子、雇人。莫非这日子,是真的要变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