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瞪着朱允熥,眼角皱纹都能挤出凶光:“小兔崽子,有屁快放,敢拿老子寻开心,揍不死你!”
说着,真就蹬掉一只布鞋,捏在手里,作势要抽。
朱允熥往后缩了缩脖子,苦着脸:“您这…是亲爷爷吗?行行行,我说。我这有三件喜事,您想先听哪件?”
“呸!”朱元璋嗓门更大了,鞋底子扬了扬,“你是说书先生转世,茶楼里醒木没拍够?绕!再跟老子绕弯子!”
“得得得!”朱允熥举手告饶,脸上那点苦相收得干干净净,正色道:
“第一件,龙江船厂新造的‘安邦’、‘安国’两号巨舰,后日进长江试航。
船厂主事跟底下官吏工匠,联名上了折子,眼巴巴盼着皇祖您能亲临,给巨舰赐福压阵。皇祖,您去,还是不去?”
朱元璋胳膊慢慢放下来,手里的鞋“啪嗒”一声掉在厚毡上,脸上那股子佯怒冰消雪融:
“去!为啥不去!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水里来火里去,还没坐过自家造的这般大船!去!一定要去!”
他俯身捡起鞋趿拉上,急切地问:“快说,第二件是啥?”
朱允熥见他这般模样,更加不紧不慢了:
“第二件,越国公自倭国博多港派来的三艘快船,昨夜到了龙江关。
信上说,我舅舅常昇领着那数百艘商船抵港后,行情火爆,带去的丝绸、瓷器、茶叶,被抢购一空。
那些随行的商民,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舅舅押运的几十船官货,更是狠狠赚了一笔,利钱远超预估。”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信,双手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眯着眼看。信纸哗啦轻响,他看得极快,眉梢眼角舒展,“嘿”地笑出声来:
“常二这小子…总算办了件像样的正事!”
“爷爷,”朱允熥打断他,“看您说的,什么叫‘总算’?我舅舅在满剌加、在倭国,哪回不是提着脑袋办差?立下的功劳,桩桩件件,兵部可都有存档。”
“少替他卖乖!”朱元璋笑骂一句,小心将那封信折好,“那第三件呢?快说!别吊老子胃口!”
朱允熥左右看了看,凑到朱元璋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短短一句话。
朱元璋脸上笑容僵住了:“真…真的?高煦那混账行子,嘴巴里能跑马,这种事,他也敢胡吣?”
“爷爷!”
朱允熥神情无比认真,
“高煦早不是当年愣头青了。在海上,在倭国,他办的事,件件有回音,桩桩落得实。
这等天大的事,他长了几颗脑袋,敢信口开河?
况且,不是还有孙恪在彼处坐镇么?越国公的为人,您还不清楚?最是稳当不过。”
“好!好!好…”朱元璋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嘿嘿嘿笑着。
朱允熥胸中,亦是翻江倒海,朱高煦与孙恪,终于找到了石见银山的确切位置,下一步,就是如何开采,如何运输了。
朱元璋问道:你爹知道了吗?”
朱允熥重重点头,朱元璋便不再言语。
三日后的清晨,长江边,龙江造船厂巨大的船坞区,早已是人头攒动,一片忙碌喧嚣。
两艘巨舰挂着彩绸,插满红旗,像两座巍峨的小山,静静泊在深水码头边。
码头空地上,户部、工部、兵部的堂官们早已肃立多时。
邹元瑞站在最前头,不住地朝官道方向张望。
辰时正,一队青幔马车在侍卫簇拥下,驶入船厂。
车帘掀起,朱元璋在朱允熥的搀扶下,踏着脚凳下来。
老爷子脚一沾地,目光便落两艘巨舰上,再也挪不开了。
邹元瑞小跑着迎上前,撩袍便要行大礼:“臣邹元瑞,率龙江船厂上下,恭迎太上皇、太子殿下驾临!”
“行了,虚礼都免了。”朱元璋大手一挥,目光依旧粘在船上,“都妥当了?”
邹元瑞大声道:“回太上皇,万事俱备!两舰已按规程装载完毕,水手、舵工、炮手皆已就位,只等太上皇一声令下,便可解缆试航!”
朱元璋不再多言,抬步便朝码头前沿走去。
朱允熥与邹元瑞一左一右紧跟。
官员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直走到离水最近处,江风扑面,仰望之下,巨舰的压迫感更为惊人。
朱元璋仰着头,从船首看到船尾,从吃水线看到最高的旗杆尖,看了足足有两三盏茶的功夫。
晨风吹乱他雪白的鬓发。
终于,他看向邹元瑞,又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工匠、军士,吐出两个字:“试航!”
邹元瑞精神大振,猛地转过身,面向江上巨舰与人群,拖长声调唱喏:
“太上皇有旨!全体听令!预备!”
码头上,成百上千道目光凝聚在一起。
旗手高高举起信号旗,炮位旁的水兵挺直了腰板,甲板上的水手攥紧了缆绳。
邹元瑞尽全力向挥动手臂:“开始!”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撕裂江面上的宁静,长久地回荡。
两艘巨舰在江心兜了个大圈,逆流而上四五里,又顺风顺水地折返,稳稳泊回原处。
帆收舵正,旗号鲜明,从头到尾,没出半点纰漏。
邹元瑞小跑着回到朱元璋跟前,朗声禀报:“启奏太上皇、太子殿下,二舰试航完毕,帆桅、舵机、炮位各司其职,运作如常。龙江船厂上下,幸不辱命!”
他说完了,垂手躬身站着,等着回音。
江风刮过旗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水浪拍岸声。
朱元璋望着江上巨舰,一声不吭,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邹元瑞额角的汗珠慢慢汇聚,滑过鬓角。
身后那些堂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颗心全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位太上皇,心里究竟转着什么念头。
朱允熥看了看祖父的侧影,轻轻咳了一下,低声道:“爷爷,邹部堂…已启奏完毕了。”
朱元璋愣了一瞬,抬了抬手,“哦,平身吧。”
邹元瑞略微站直了些,腿脚却更加发软。
朱元璋看着他,又看了看左右肃立的官员,忽然咧了咧嘴。
他朝邹元瑞招招手,语气竟是难得的柔和:“大司空啊…”
邹元瑞浑身一紧,忙应道:“臣在。”
“辛苦你了。咱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邹元瑞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请太上皇训示,臣万万不敢当商量二字。”
“嘿,”朱元璋走近两步,“咱就是想…想上你那大船上去瞅瞅,行不?”
邹元瑞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太…太上皇!看您说的…臣等求之不得!只是…只是舰上尚还简陋,恐有碍圣观,臣等更惧风大浪急,不敢贸然乞请圣驾登临啊!”
朱元璋一摆手,“少跟咱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就直说,今天方不方便?咱能不能上船?”
邹元瑞立刻挺直腰板,转身朝着码头方向,用尽气力喝道:
“放跳板!搭稳了!太上皇要登船巡视!”
一声令下,刚刚稍息的船厂立刻又沸腾起来。
水手、工匠奔跑往来,又宽又厚的跳板从高高的船舷缓缓伸出,稳稳搭上码头;
舰上甲板,所有不当值的水兵迅速列队,持铳肃立;
炮位旁,专人再次检查固定。
足足忙了三四刻钟,才一切安排妥帖。
“咚!”
“咚!”
“咚!”
三声礼炮响起,炮口青烟袅袅,声震大江。
朱允熥搀住祖父的手臂,踩着跳板,一步一步,稳稳登上安国号甲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