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小案后,缩着两个青袍小吏。
他们是鸿胪寺的书办,负责记录武英殿中皇帝、储君、文武诸臣的言行。
一字不许增,一字不许减,这就是朝议注,将来后世着史,这就是最权威的史料。
此刻,他们正将头埋进纸堆里,奋笔疾书着,仿佛这场泼天风波,与他们全不相干。
朱标目光掠过殿角,在朱允熥脸上停了停,然后轻轻扬了扬下巴。
朱允熥略微一怔,便缓步走下御阶。
两名小吏听得脚步声近了,慌不迭起身,将纸页捧过头顶。
朱允熥接过,奉至御前。
朱标一页一页翻看,目光随字行慢慢移动。
吏部尚书凌汉就在这时出列,躬身拱手,声音焦灼:“陛下,张廷兰私心自用,狂悖犯上,应交三法司…”
刑部尚书焦芳也立即跟上,臣附议…
朱标摆了摆手,“叶升殿前殴人,朕都未交三法司议处。怎么,言官说话,反倒要下狱论罪了?这是什么道理?”
凌汉与焦芳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朱标将那份朝议注,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在纸面点了点:
“张廷兰所言,或许有理,或许无理。朕不能因他言辞激烈,便轻率地关了这言路。”
他环视满殿文武,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决定:
“这样吧。朝堂无私语,就将今日朝议注,一字不易,抄录十万份,发往南北各省。”
“让士林议一议,让市井议一议,让朝野内外,天下兆民,都来断一断今日的是非。”
“若天下公论,皆言朕处置叶升不妥,朕便下罪己诏。”
“若公论皆言,张廷兰持论偏狭,不识大体,那便请张卿,向天下人,认个错。”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轰”地一声,比方才张廷兰死谏时炸得更开。
“陛下!万万不可!”
傅友德第一个抢步出列,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也慌乱起来,
“朝议乃庙堂机要,岂能公之于市井?此例一开,往后朝堂稍有事端,便议论汹汹,除了扰乱人心,有何益处?臣以为此举不妥,请陛下三思!”
他身后,王弼正对谢成嘀咕:“这…这闹得满城风雨,咱们丘八以后还怎么做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谢成没接话,他想到的是外孙济熺,这场沸沸扬扬的争论,本就是因东北屯垦而起。
耿炳文则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波澜。
礼部尚书任亨泰躬身出列,花白的胡须在颤抖:
“陛下,颖国公所言极是!《春秋》亦有云,‘为君者,不示人以隙’。
若将今日之争,一字不漏传于天下,则君威何存?朝堂尊严何存?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不少文臣也纷纷附和,细看之下,神情却各异。
有些是真心觉得祖宗体统不可废,面露痛心。
有些是江南籍贯,眼神闪烁,公开议论,未必是坏事,至少南边的声音,比北边响得多。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和恐惧,皇帝突然把棋盘掀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詹徽额头汗涔涔的,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
皇帝这一手,把他刚才那番慷慨陈辞,也一并扔进了天下人的评说场。
那些话在朝堂上是“忠君爱国”,到了清流士子嘴里,会不会变成“屈膝献媚”?
他看了一眼都文臣队列,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同僚,都在鼻子出气,似乎对他很不以为然。
张廷兰更是满脸茫然。
他求的是青史留名,是逼皇帝就范,从未想过,皇帝会把评判权,直接扔给天下人。
这…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一拳打到了空处,整个人都收不住脚了。
一片反对声中,凌汉终究没再说话,默默退回了班列。
他是天官,深知舆论一旦成了评判标准,吏部那套铨选规矩,极可能被动摇了。
等殿中声音歇下,朱标才轻声问道:“太子,你以为如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武勋们盼着太子反对,文臣们心思复杂,詹徽、张廷兰也看了过来。
朱允熥声音清亮吐出八个字:“父皇圣明,儿臣赞同。”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沉重叹息。
朱标看向跪在御道中央的张廷兰,语气前所未有地平和:
“张卿,朝廷设言官,本意便是匡正得失。朕绝不会以势压你,更不会因言罪你。是非曲直,就让天下人来断吧。”
张廷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蚍蜉撼大树。
皇帝渊深似海,如如不动。
而他,不过是个上窜下跳的小丑。
朱标看向夏福贵:“着太医院派两名得力太医,即日起在张廷兰府上听用。张卿忧心国事,以致神思激荡,需好生调养,勿使有虞。”
“奴婢遵旨。”夏福贵躬身应道。
“退朝吧。”朱标起身拂袖,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去。
朱允熥连忙跟上。留下满殿文武大臣面面相觑。
任亨泰被陈迪搀扶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缓缓往外走,嘴里喃喃着:“臣议君,下议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凌汉、傅友文、邹元瑞等部堂高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惊容。
直到同僚们都开始走动,詹徽才惊醒,经过张廷兰身边时,他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下。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将张廷兰搀起,沉默地分立两侧。
《天授五年十一月十二日武英殿常朝注》,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西暖阁的门刚一关上,朱标挺直的腰背就突然垮了,嗵地一声,跌进紫檀圈椅里。
“陛…陛下…”
夏福贵惊呼声未落,朱标已抓过手边钧窑茶盏,狠狠惯在地上,瓷片与茶水四溅。
“匹夫!腐儒!百无一用的东西!欺我太甚!”
朱标手指着武英殿方向怒吼:
“张廷兰!你这沽名钓誉的东西!不识大体的蠢货!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就只学会以死胁君?
国家艰难至此,朕夙夜忧劳。
你们…你们一个个,
就只知道争?只知道闹?
只知道你们那点风骨?那点清名?
朕恨不得…恨不得…”
他“恨不得”了几下,后面的话,全化作沉重的喘息。
朱允熥垂手立在门边,一声没吭。
朝堂上的父皇,是山,是海,是永远沉稳的定盘星。
而眼前的父皇,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快要碎裂的中年男人。
他无比心疼,却又束手无策。
夏福贵跪伏在地上,一边用手拢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龙体要紧,龙体要紧啊…”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的喘息才慢慢平复。
他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倦意:
“行了…都出去吧。”
“让朕…静静。”
朱允熥躬身一礼,轻轻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