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团聚、金色的深秋,微寒伴着暖阳,本该是最美好的午后,随着电梯门的打开,气氛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余光瞥见周围,慕芊凝如芒在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眼袋肿胀、皮肤惨白,早已褪去两小无猜时的颜色。
荒古一梦,寒秋乍醒,过往一切的叠加,令她近乎崩溃。
不知如何看待南家的作为,不知如何面对南子楚,更害怕想起小牧。
她喜欢小牧吗?答案是肯定的。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如此感情,怎会轻易割舍?
但,自己真的喜欢苏牧吗?答案是否定的。
世家浮华,银海金山,权势煊赫,风光无两。伸手就能摘取的,如何轻易放弃?
爱情,值钱吗?
毫无疑问,无价之宝!但这世界若随便一对男女,都能产生爱情,爱情还需要千古传唱,代代歌颂吗?
常人有的,不过是荷尔蒙迸发时的一夜激情。
“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不外乎是。
大限,既可以是大难,也可以是大利。苦难、利益一同来临时,又有几人能拒绝?
慕芊凝一直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她承认自己喜欢小牧,但那已经是过去,未来要扮演好南太太的角色。
终有一天,会在纸醉金迷中沉沦、忘却。
可偏偏荒古一行,颠倒因果!她回到最爱小牧的青涩年纪,仙道斩断俗世束缚枷锁,还遇上了苏牧最招蜂引蝶的年华。
错乱的因果,梦幻的妄想,刺激了深藏内心的渴望,令她疯狂追求青华师弟,对南家的求娶露出轻蔑的不屑一顾。
但命数终会校正,她无法逃离嫁入南家的既定命运,甚至亲眼目睹世家气急败坏的暴行!
慕芊凝知道自己会死,但从未想过,是这样的死法。
倘若在荒古死了。
也便死了。
可,一切的颠倒妄想,一切的混乱因果,在眼前青梅力挽天倾地拨乱反正中,回归尘世现实。
她活了过来。
妄念、现实,诸般因果袭来,将慕芊凝撕个粉碎!
她乱了分寸,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活下去,未来一片暗淡。
但这只是开始!
迟来的清算终于降临,执法官包围南家府邸,上至南方天、下到旁支,整个世家大族被一锅端,打包关押。
随后便是审问、招供,以及抄家!
明皇御印的总理府文件,从天枢白玉京飞来,江南行省从此再无上院南家。
慕芊凝不得不离开南家的园林官邸,弄巧成拙地在小牧一家团聚时,上演一出狼狈的闹剧。
可命运最可悲的地方就在于,她还得感谢苏牧。
如果不是订婚宴的闹剧,没有废水厂的设局,南子楚就不会被废,她早就嫁做人妇,生下孩子。
以南家孙媳妇的身份,卷进这场江南大案。
一时间,喜、怒、恨、乐,相互交织,几声痛苦的大笑后,情绪归于虚无,只剩下对人生的迷茫与抗拒。
“你……”
无数年的念头在脑海闪过,慕芊凝开口,想要说点什么。
可纵有红尘千般愿,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剩,恐惧!
她既渴望一句关心回应,哪怕只是表面应付。又害怕等到语言的锋刃,难以承受。
慕芊凝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是准备离开吗?”终是苏牧先开口,态度温和、礼貌,情绪毫无波动。
“是……是。”慕芊凝磕磕绊绊地说。
“壹号院的房子是南家的财产?”他问。
这是被一起查封了?
“不,不是。”
慕芊凝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什么,只是跟着小牧的节奏。
“房子是南子楚送给我的个人财产。”
“只是,是……”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在阳光下摇摇欲坠,话堵在心口说不出来。
“随便问问。”
苏牧赶忙打断她,看起来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事。
“小牧啊!”
慕芊凝的父亲赶忙走来,笑着说:“有空来家里坐坐啊。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很爱吃你阿姨烧的菜。后天或者大后天?”
“你们年轻人不是要过什么,圣诞节吗?马上就到了。”
爱吃林家的饭,有这回事吗?苏牧完全想不起来。他小时候去林家,也是满脑子芊凝姐姐,没有任何杂念。
“不了。”
苏牧摇头,拒绝的十分干脆,“最近事情有点多。”
“忙什么呢?听芊芊说,你去外国读书了?”见苏牧搭话,慕芊凝的父亲更加来劲,目光从“宁络丝”与橘桜雪脸上扫过。
他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真出息了啊!”
橘桜雪与潘蒂娅对视一眼,心里憋着笑。
这也就是在别人家,换成朝鹤与莱茵,她俩早就甩脸色,这个男人真是没眼力劲。
“还行,都是家里教得好。还有,岳家的鼎力支持。”苏牧从他身边走过,“否则,哪里会有我的今天?”
“那个吃饭……”
慕芊凝的父亲回头喊着。
苏牧完全不予理会,一手拉着任青舒,一手拉着宋栀,“妈,姐,师兄、师妹、师弟,我们回家吃饭吧,爷爷和爸爸他们该等着急了。”
“好啊。”
任青舒、宋栀对视一眼,一家人笑着走进另一部电梯。
热闹的一楼大厅瞬间冷清下来,慕芊凝终于从浑噩中回神。
“不,不是的,小,小牧!”她喊着。
转过身去。
电梯门缓缓关闭,通过那道冰冷的缝隙,窥见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彼此相互打趣,笑得多开心啊!
哦。宁宁也在啊。
“铛——”
一堵冰寒的铁墙,挡住最后的余光。
慕芊凝满脸死灰地低下头,只记得世界在她身边旋转,耳畔风声喧嚣。
“没事!这臭小子,不过是运气好,抱上了夏家的大腿!”林父赶紧安慰女儿,“咱们家宝贝国色天香,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小牧……”
慕芊凝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怎么又哭了?不就是一套房子吗!”林父莫名生气、拿腔拿调,“等还上家里的账,剩下来的钱,老子一定能东山再起!”
“现在整个东南都在拉投资、搞建设,老子当年再怎么说,也是江州着名企业家!要不是南家压着,早就趁着这波风口,成为浮家那样的顶级富豪!”
慕芊凝哭得越来越凶。
林母赶上上来劝,“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孩子在正难过呢,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芊芊啊,不哭,咱们回家。”
“女人家的懂什么!”林父一脸怒气。
“头发长见识短,现在不快一点,错过这个风口,以后想起来都不可能了!”
他心烦意躁地喊着:“哭哭哭,就知道哭!好不容易和南家订婚,到头来富贵一场空!也不知道多拿点钱出来!”
“不搬了!”
男人袖子一甩,离开富丽堂皇的大厅。
看得一旁,躲在角落的吃瓜物业管家,激动地拍着同伴的手臂,有钱人的世界真狗血啊!都够拍电视剧了!
“唉——”
林母抱紧女儿,深深叹了口气,“冤孽啊。芊芊,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好处想想,至少小牧如今功成名就,也是你小时候的心愿啊。”
“这孩子也算是熬了出来。咱回家……”
“欸?”
大厅外的车上,刚刚放学的少女,兴奋地冲进来,望着相拥哭泣的母女,一脸困惑。
“芊姐姐,谁欺负你了?”
少女虽然穿着校服,但头上、身上,带着价值不菲的饰品,吃瓜的女管家们一眼就看出,这又是有钱人家的公主。
林母抬起头来,目光诧异,“小琪?”
“嗯嗯,是我,阿姨好!”叶知琪满脸天真烂漫的笑,和之前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林母问。
慕芊凝的余光惊讶地看着她。
“任阿姨喊我吃饭呀!说是哥哥今天回家,我们好久没见了,阿姨特意帮我请了假。”叶知琪也是一脸奇怪。
她出现在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吗?
任阿姨?……女管家们一听,马上就知道这个“哥哥”是谁。
一个个双眼放光憋着劲,居然还是连续剧啊!
“哦哦。”
林母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忙问:“你父亲和妈妈现在还好吗?”
“……”
叶知琪的笑脸直接垮了,“他,他们……”
一个在大牢里。
一个在酒吧里。
至于最后一个小的,家破人亡的导火索,她从来不去想,也不敢去想。
“叮——”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电梯门打开。
“小琪。想我了没?”听到叶知琪要来,苏牧赶忙下楼迎接。
“哥!”
叶知琪兴奋地扑过去,被一把高高举起。
“重了。”苏牧说。
叶知琪生气,“哪有!”
“在学校有好好努力学习吗?过完年,可就是最后一个学期,当年你哥我可是行省高考榜眼,你有把握吗?”他问。
“啊~~~我又没有哥你那么厉害!能进前一百,就已经是神明保佑。”
叶知琪拉着苏牧的手,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那你给哥哥弄个神位,天天烧香,说不定我会保佑你!”
“好呀,好呀!”
电梯门再次关上。
哭泣,随之停止。
深秋的暖阳转瞬即逝,风送来凛冬的问候,灌入大厅,吹乱慕芊凝的行李。
一张珍贵的相片,她与苏牧的合影。
“啪!”
在地上摔个粉碎。
褪色的旧相纸随着风,迎着落幕的阳光,永远离开故乡。
慕芊凝愣神地看着,右手死死捏着,怀中的手链。
一串寓意至死不渝之爱的,蓝宝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