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
京城朝阳门,一群礼部属官在等人。
韩爌带头。
当然不是迎皇帝,朱由校都回京五天了,皇帝的骑军非常快,信使都没派,突然入京,在后宫没出门。
卫时觉还没回来,朝臣觐见,皇帝都懒得见。
韩爌也不是在迎接南海的使者,他们如今就在会同馆。
礼部在迎接倭国国王,卫时觉的岳父、夫人。
德川千姬也坐海船北上,昨日到通州,今日入京。
京城很热闹,是另一个山东。
卫时觉要给他们好处,也不让百姓歇着,还要塑造未来的秩序。
京城修建六条水渠,拆迁银就花掉四百万两,京郊东南西北重建大镇,每个方向都是百姓聚集区。
沿河修建房屋,整修堤坝,每家都很宽阔,一点不比外城差。
军户万人一队,在内城分片、分区修水渠。
皇城、禁宫、大时雍坊、武衙修缮复建基本结束。
这玩意,只要有银子,那速度快的很。
如今大工程是西山开凿永定河联通玉泉河。
还有一个大工程比较远,十万人到喀喇河套,开矿炼铁,铸造军械,打造工具。
百姓家家有田,人人有工钱赚,还有一次性补发的饷银,购买力飙升。
但内城不热闹,卫时觉有意清空内城,全部变为衙门,以及京官住宿区,国子监和武学校区。
外城才叫了个热闹,人挤人,每天在庙会。
德川秀忠骑马,在锦衣卫护送下,不停环视京郊,盯着路边的货栈、客栈一个一个看。
旁边一个大轿子,德川千姬都快生了,在里面舒服躺着。
林罗山等属官骑马跟在后面,全部是羡慕、赞叹、仰视的表情。
当然,还有藩臣的拘谨,到哪里都害怕冲撞天朝制度。
德川秀忠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女婿是天朝监国公爵,比他高多了。
理论上说,藩国国王乃“视亲王”。
大明朝一级藩国只有两个,是朝鲜、琉球。
今年皇帝册封德川秀忠,直接升为一级特例,与朝鲜一致,可以随时朝贡觐见,百姓可通过检关到大明国土。
德川秀忠这就成亲王了,但他在政治身份、权力属性、宗法地位上,与卫时觉存在本质性、不可逾越的差异。
藩国国主永远不可能到天朝做官,卫时觉却管理天下主藩。
千姬是个实封伯爵,都比他这国王要高,千姬可以在大明随便走动,去哪个藩国都是天使,都有权监督治权,甚至还能调动千人以下的护卫,秀忠就是个客人了。
旁边的随从看秀忠走神,提醒一句,指一指前面的朝阳门。
秀忠回神,刚才被京城的宏伟给震惊了,现在才看到,朝阳门前一队属官,百姓都回避,这是专门迎接他。
整理整理衣衫,有点紧张,扭头问林罗山,“什么礼节来?”
林罗山早研究过了,“礼部遣侍仪、通赞舍人各二员全程接伴;顺天府尹亲至驿馆以宾主礼接见,馆内陈设国主座位于厅西北东向,知府座位于东南西向,体现客尊主卑的外交姿态。
然后礼部尚书奉旨赴馆宴劳,国主着国服出迎;次日内阁再遣官宴劳,形成双宴接风的高规格礼遇。
入住会同馆,按等级分配馆舍:一级藩属居上馆,二级藩属居中馆,三级藩属居下馆。礼部核对国主身份、表文、方物清单,确认无误后奏请皇帝择日朝见。
国主及从官需在鸿胪寺习礼三日,学习进退拜跪之节,确保朝见时规范,避免失礼。
朝见日分三鼓三严,鼓初严,举案者就位;鼓次严,国主及从官立俟于午门外;鼓三严,国主等由西门入,至殿前丹墀西俟立。
皇帝具礼服御舆出,大乐鼓吹振作,升座乐止,卷帘鸣鞭。国主及从官各就拜位,乐作,皆四拜…”
秀忠摆手,“太远了,先说当下,京畿顺天府尹乃高官是吧?”
“当然,兼吏部侍郎的三品大员。”
秀忠拽拽衣襟,摆手严肃道,“别丢人,恭敬一点!”
林罗山连忙答应,属官也在整理衣衫。
锦衣卫闪开,宾客与迎接之人面对面。
秀忠下马,快步向前,一群属官跟着跑。
快到面前了,绯袍上的补子让他一愣,不对吧,这是一品官,哪里是侍郎。
礼部主持大叫,“内阁大学士、次辅韩爌,奉命迎接国主入京!”
韩爌上前笑着拱手,秀忠也拱手。
太紧张了,哎呀一声,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后面的人忙不迭跟着下跪。
韩爌连忙上前拽起来,“国主大可不必,老夫越制,是奉命来迎接夫人到十王府。”
秀忠急得发抖,不知该如何接茬。
韩爌笑笑,对轿子躬身,“下官韩爌,奉皇命迎接夫人,羲公未归,家眷皆在十王府,舟车劳顿,有请夫人。”
千姬掀开窗帘,“韩大人,好久不见,吾不能下轿,失礼了,大人自便,吾与管家入府即可。”
“夫人言重了,您请!”
千姬点点头,“父亲还有劳大人!”
“夫人放心,下官已准备妥当。”
轿子由禁卫带人护卫,僧兵也退后,起步向城内。
礼部属官低头躬身,恭敬等待通过。
秀忠左右瞥了两眼,感觉自己刚才太丢人了,扶一扶头顶的冠帽,“有劳韩阁老!”
韩爌没有搭话,等轿子消失在瓮城,才起身道,“国主请!”
秀忠又被小看了,讪讪一笑,“吾有三百随从…”
韩爌上前揽着胳膊,“这等小事,让属官处理,国主请,羲国公回来还早呢,您不必拘谨,可以在京城随便转转。”
“啊?为何还早?”
“羲公还在河套,也没说立刻回来呀,说不准过年才回来。”
秀忠不明所以,“不是嫡子降生吗?”
“哈哈,羲公原话,回去也无法改变,国事要紧。”
“是是是,国事要紧!”
“国主想回去?”
“不不不,吾时间随便。”
“那不就行了,藩臣归藩臣,内亲归内亲,国主不能离开会同馆,羲公岳父随便溜达。”
秀忠大概明白了这句话,穿着礼服不能走,便服可以自便,皇帝也不会见。
一过朝阳门,秀忠深吸一口气,天朝到底是天朝,这庞大和宏伟,倭国一千年也赶不上。
“国主来的很巧,京城大街刚全部铺砖,西城还在清淤挖水渠,可以去外城转转。”
秀忠只剩下哦哦了。
眼珠子还在看皇城和各衙门,一个大院出现。
韩爌指着对面一排重檐道,“国主,那就是十王府,羲公占了五个,平时可以上门做客,有礼部属官带您溜达,京城不禁。”
秀忠看一眼十王府,再看一眼庞大的会同馆,连连点头,“有劳韩公。”
两人跟着礼部属官迈步,去往自己休息的院子,秀忠的眼神却在一群使者身上,会同馆院内竖着不少小旗子,上面都标明使者身份。
一个独立的院子,很气派,韩爌刚准备介绍一下,身后来了个中书舍人,双手举着一封信,
“禀阁老,羲公给内阁的书信,要求所有使者参议,首辅大人请您顺便告知。”
韩爌纳闷展开:令,内阁,六部,都察院,各布政司、按察司、知府、公侯伯、亲藩及外藩,大议于谦,本公认为:于谦乃成功迎回二圣的岳武穆,必死之局。同否?异否?
下月中旬,所有人上书一封。
韩爌咕咚咽口唾沫,下意识抹抹额头,真恐怖啊。
秀忠疑惑道,“韩公,所谓何事?”
韩爌眨眨眼,“国主知晓于谦于少保吗?”
秀忠一头雾水,“谁?”
林罗山连忙上前,“启禀韩公,于少保乃京师保卫战大功臣,成化皇帝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害。”
韩爌一拍手,“好极了,你们有事,好好议一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