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无边，断剑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还有那股浩瀚如海、却又死寂如渊的剑意。剑意从千丈剑碑顶端的那个身影散发出来，笼罩整个第四层空间。
凌尘九人站在剑冢边缘，如临大敌。
混沌归元剑在凌尘腰间颤鸣不止，那不是遇到强敌的兴奋，而是一种……畏惧？或者说，是同源力量被更高层次压制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此人还活着？”秦月白声音干涩。
“不。”萧冰月凝神感应，“没有生机。那是一具……残魂执念所化的躯壳。但执念太强，剑意太盛，以至于看起来与真人无异。”
“残魂都有这等威压？”雷震倒吸凉气，“那他生前得是什么境界？元婴？化神？还是……”
无人能答。
剑碑顶端的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皮肤如干裂的土地布满细密裂痕。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瞳仁，而是两团燃烧的暗红火焰，火焰中隐约有剑影沉浮。
他的目光扫过九人，最终落在凌尘腰间颤鸣的混沌归元剑上。
暗红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归元……剑。”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两块锈铁摩擦，“想不到……还能见到它。”
他的视线移到凌尘脸上，那双火焰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你是它的新主人？”
凌尘压下心悸，抱拳道：“晚辈凌尘，侥幸得此剑认主。不知前辈是……”
“名字……早已忘了。”残魂缓缓道，“或者说，不配被记住。”
他顿了顿，火焰眼睛扫视整个剑冢：“看到这些断剑了吗？每一柄，都曾属于一位剑修。他们有的死于我手，有的……死于我的剑下。”
这话说得古怪——死于他手和死于他的剑下，有什么区别？
但残魂没有解释，继续道：“你们能到这里，说明通过了前三层试炼。有资格……接受我的考验。”
“考验？”秦月白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前辈，是何考验？”
残魂抬起右手，枯瘦的食指指向剑碑上的八个血字：
“万剑归宗，唯我独尊。”
“这八字，是我毕生所求，亦是我剑道所困。”残魂声音中透着一丝迷茫与不甘，“万剑归宗，我做到了。世间万千剑意，皆可融于我剑。但‘唯我独尊’……”
他摇了摇头，火焰眼睛看向九人：“你们九人，各自剑道不同。我要你们——用你们的剑，回答我的问题。”
“若能答到我心中认可，便可过关，登第五层。”
“若不能……便留在此地，与这些断剑为伴。”
话音落下，九道暗红剑光从残魂眼中射出，没入九人眉心！
凌尘只觉识海一震，眼前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站在一座孤峰之巅，脚下云海翻腾。残魂的身影悬浮在他对面，火焰眼睛注视着他。
“第一个问题。”残魂开口，“何为剑道？”
与源门试炼的问题相似，但境界完全不同。源门问的是基础，而此刻残魂问的，是“道”。
凌尘沉吟片刻，答道：“剑道即我道。持剑者为何，剑便为何。”
“肤浅。”残魂摇头，“若如此，持剑者若为恶，剑道便是恶道？持剑者若为善，剑道便是善道？那剑道自身，可有定论？”
“剑道无善恶。”凌尘立刻道，“剑只是器，善恶在人。”
“那为何有‘杀戮剑道’‘慈悲剑道’之分？”残魂追问。
“那是持剑者赋予剑的‘意’，不是剑自身的‘道’。”凌尘思路越来越清晰，“就像一块铁，可铸剑，可铸犁。剑能杀人，犁能活人。但铁本身，无善无恶。”
残魂火焰眼睛微微闪烁：“继续说。”
“所以真正的剑道，不该被‘杀戮’‘慈悲’这些表象束缚。”凌尘眼中闪过明悟，“剑之道，当是‘纯粹’。纯粹的锋锐，纯粹的斩断，纯粹的一往无前。持剑者以自身意志驾驭这份纯粹，是为剑道。”
残魂沉默片刻：“那你的剑道，是什么纯粹？”
凌尘抬起右手，混沌归元剑出现在掌心。剑身灰蒙，星光流转。
“我的剑道……是‘归元’。”他缓缓道，“世间万般剑意，皆有其理。杀戮有杀戮的果决，慈悲有慈悲的柔和，守护有守护的坚韧。我不排斥任何一种，因为我可将其‘归元’——解析其本质，吸收其精华，化为己用。”
“所以我的纯粹，是‘包容’的纯粹，是‘演化’的纯粹。”
“如同混沌，万物未生，却又包含万物的可能。”
残魂眼中火焰剧烈跳动！
“归元……包容……演化……”他喃喃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些词语的深意。
许久，他缓缓点头：“此答……尚可。”
“第二个问题：何为‘唯我独尊’？”
凌尘皱眉。
这四个字太霸道，与他的剑道理念似乎相悖。
但残魂在等答案。
凌尘沉思良久，最终道：“晚辈认为，‘唯我独尊’不是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是……凌驾于‘旧我’之上。”
残魂眼中火焰一凝。
“剑修之路，本就是不断超越自我之路。”凌尘继续道，“昨日之我，今日之敌。今日之我，明日之敌。真正的‘独尊’，不是让天下人都臣服，而是让每一个过去的‘我’都臣服——承认现在的我，比过去更强，比过去更接近‘道’。”
“若有一日，我登临绝巅，回首望去，所有过去的‘我’都甘愿俯首——那便是我的‘唯我独尊’。”
残魂怔住了。
他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表情——那是震惊，是恍然，是……自嘲。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我追求了一生的‘唯我独尊’，原来是让天下人臣服，让万剑俯首。却忘了……最该臣服的，是我自己。”
“当年若明此理，何至于……”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火焰明显黯淡了几分。
“第三个问题。”残魂的声音变得飘忽，“若有一天，你的剑道与你所爱之人冲突，当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凌尘脑海中闪过苏晚晴的身影。
他沉默许久，最终坚定道：“不会有那一天。”
“为何？”
“因为我所爱之人，理解我的剑道，支持我的选择。”凌尘一字一句道，“若真有冲突……那一定是我错了，或者她错了。我们会一起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坚持剑道，又不辜负彼此的路。”
“幼稚。”残魂摇头，“世间安得双全法？”
“那就创造双全法。”凌尘眼中闪过锐芒，“我的剑，能斩断一切枷锁。若这‘两难’也是一种枷锁，那就斩了它，开辟新路。”
残魂深深看了凌尘一眼。
最后，他缓缓道：“三问已毕。”
“你的答案……我不认可，但欣赏。”
“因为当年的我，给不出这样的答案。”
孤峰幻境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