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熙三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漫长。
明明已经开春,积雪逐渐消融,北风忽而再起,雪水便被凛风冻成异形的冰。
旧雪尚未消去,新雪又积了厚厚一层,蓬松的白雪相互堆叠,悄无无声地将这漫长严冬里发生的云波诡事,封冻在历史长河中。
随着并州军旧案被推翻,沉淀了十七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天下为此震动。
赵王构陷忠良、残杀军士、私刻玉玺、假传圣旨,是为谋逆,由楚王带禁军捉拿。
昔日仙风道骨的梁伦,一夜间死于乱刀下,残尸唯余一副已辨不出人样的骨架,被弃置于京郊北山。
此后三日,惠帝令楚王主持清算旧账,受株连者近千。
又三日,并州军终得正名。
惠帝明诏天下,令赵氏父子官复原职,追封赵铎为镇国将军、清河侯,谥曰“武烈”
;追封赵桢为奉国将军,谥曰“忠平”
。
朝廷为此二人立衣冠冢于北邙山,皆配飨太庙。
国子祭酒曹跃渊犯颜直谏,因追查冤案为谗言所害,复为鄄城公,谥曰“文正”
。
其余三百二十名并州将官,各有追封;五万将士,俱加赐一等爵位,恤赏后人。
赵桢独子赵灵,忍辱负重为忠良洗冤,惠帝感念其仁义忠心,特赐承袭爵位,为清河侯,食三千户、兵五百人。
曹跃渊之子曹三爵功劳亦盛,特赐承袭父位,为鄄城公,食五千户、置一军。
惠帝率诸侯王祭祀先祖,告诫众人以史为鉴,并大赦天下。
他本想为并州军立碑,刻五万军士名姓,树于铜驼街头。
后由赵灵提议,整碑不刻碑文,只要一个“正”
字,于洛阳城西郊面西而立,接引英魂荣归故里。
一切尘埃落定,最令人唏嘘的,只怕是十六年前先帝御笔亲批的逆贼名单,十六年后,成了惠帝手中的功勋簿。
并州军旧案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群情激愤下,惠帝公正处置、揭开尘封的真相,一连处置千余人,不仅没有令百姓们感到失望,反倒大快人心,得人交口称赞。
这在他即位一来,尚是头一遭。
然而,事分两面。
惠帝先后严惩谢瑛、赵王,藩王、外戚终日惶惶,宗室中人难免觉得这皇帝六亲不认,是愚痴到无可救药。
旧案可以推翻重审,但人心散了,便难再立起来。
宗室力保齐王,强行将他劫掠漕粮的事压了下来,惠帝一个人犟不过一大家倚老卖老的宗亲,最终只能屈服,下令让梁允返回封国,自省三年。
淮南王在家书中提醒楚王,自此后应谨言慎行,莫蹈前人覆辙。
转眼已是二月中旬,江水化冻,万象更新。
涉案众人中,唯有一个北匈奴右贤王乌珠流,尚未得到处置。
说来令人寒心。
北匈奴的右贤王,被刘玉掳走已有月余,匈奴竟未传出一丝风吹草动,想必是在为争夺王位而明争暗斗,甚至想借汉人的手了去乌珠流的性命。
大周朝廷不能遂了匈奴人的意,因斩杀右贤王而担负骂名,反令匈奴一致对外。
朝廷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只能将乌珠流暂时软禁。
对待将他擒来的刘玉,亦是不冷不热,只在圣旨上一笔带过,半点封赏都没有,显然是不想因此得罪匈奴。
董晗深知惠帝心思,暗中布置,令乌珠流“意外”
出逃,再派人前去告诉白马,说从前多有得罪,现为他备上了一份薄礼赔罪。
白马接到消息后,很容易就明白了董晗话中的深意,即刻同岑非鱼策马奔出洛阳,等候在西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