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宴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极其规律的声响。
“本官回来后,便让卢平去查了程静姝的户籍卷宗。”
苏宴的声音清冽如冰镇过的泉水,“正如她自己所言,其父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女儿刚出嫁没多久便已病故。“”
“程静姝如今在这世上,已无半个亲人,更无母家可以依仗。宋时安,确是她唯一的浮木。”
“这就更奇怪了。”
林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个没娘家撑腰的瘫痪老婆,宋时安哪怕就是把她晾在后院不闻不问,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他何必费尽心思去买乌头毒杀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就在两人都陷入思绪的漩涡,百思不得其解时,公廨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诚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
他虽然性格懦弱内敛,但在打探八卦这方面,似乎因为他那条神之舌,总能和内宅妇人们聊到一块儿去。
“大……大人!查到了!有大变故!”张诚猛灌了一口冷茶,顺了顺气,“还是那位太常寺的钱夫人!”
原来,钱夫人是个极致的八卦爱好者。
打从大理寺的人走后,她才知道宋时安那个混账居然死了。
兴奋之余,她立刻发挥了京城贵妇圈的社交优势,四处找小姐妹喝茶串门。
结果这一串,竟真让她扒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钱夫人说,大概半个月前,都察院的一位左副都御史大人,曾把自己的嫡女引荐给宋时安相看。”
张诚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汇报道,“那位御史大人本意是看中宋时安在礼部的人脉,想让他帮忙介绍几个优秀的青年才俊给自家女儿。结果您猜怎么着?”
林野眼睛一亮:“宋时安这老小子,自己看上人家姑娘了?”
“林评事英明!”张诚竖起大拇指,“据说宋时安当场便赋诗一首,言辞间多有爱慕之意。那位御史千金也是个才女,竟也对宋时安这等深情才子颇有好感。只是……”
“只是碍于家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发妻,那位御史大人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嫡女去给人家做平妻,更何况是做妾。”
苏宴冷冷地接过了话头,眼底的嘲弄之色愈发浓重。
“破案了!”林野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导火索这不就来了吗!”
“宋时安为了攀上都察院的高枝,迎娶御史千金,他那可怜的病弱妻子就变成了挡路的绊脚石。这可是大动机啊!”
苏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昏头脑。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月白色的宽大袖口,语气依旧沉稳得可怕:
“动机有了。接下来,就是作案手法。林野,你带回来的香灰,查得如何了?”
“正要跟您汇报呢。”林野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香灰的布包,“我找人验过了。这香灰里,不仅有安神的沉香和檀香,还残留着极其微量的、被高温炙烤过的乌头碱成分!”
“有人把乌头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掺进了这助眠香里!”
“走。”苏宴没有半分废话,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去查宋时安买香的制香坊。”
京城南市,百花巷。
这里的制香坊一家挨着一家,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味。
苏宴刚一踏入巷口,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平日里也会买一些清新空气的香,可这种女子常用的甜香,他是一点接受不了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条雪白的真丝手帕,严严实实地掩住口鼻,身体的肌肉因为生理性的排斥而紧绷着。
林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苏大人,您要不就在外面等我?”林野好心提议。
“本官……尚未娇作至此。”苏宴的声音闷在手帕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他强忍着不适,与林野保持着一丈的距离,步入了巷子深处那家名为“凝香阁”的铺子。
据宋府的下人回忆,宋时安的那盒特制助眠香,便是在此地定做的。
凝香阁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见大理寺少卿亲自带人登门,吓得险些把手里的算盘扔出去。
林野也不废话,直接将那包香灰拍在柜台上,由于没收住力气,柜台上的几个香粉罐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掌柜的,认得这香吗?”林野的眼神锐利如刀。
“礼部员外郎宋时安半个月前在你们这儿定做的。别急着否认,我已经验出了里面的料。说吧,往香里掺乌头,是谁的主意?”
掌柜原本还想狡辩,但一抬头触及苏宴那仿佛能将人冻结的冰冷目光,再看看林野那副随时准备掀桌子的架势,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大……大人饶命啊!不关小人的事啊!”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是……是宋大人!半个月前,宋大人亲自拿了一包碾碎的药粉过来,给了小人足足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让制香的工人务必将那药粉均匀地揉进助眠香的香丸里。”
“小人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宋大人眼神极凶,只说是驱寒的偏方,让小人少管闲事。”
“小人贪财,便……便照做了。小人不敢问,也真的不知道那是剧毒的乌头啊!”
真相大白。
宋时安的杀妻计划可谓恶毒至极。
乌头含有剧毒的乌头碱,不仅口服致命,其粉末通过焚烧散发到空气中,长年累月地被程静姝吸入肺腑,同样会导致慢性中毒。
由于是慢性发作,程静姝最终会死于看似顺理成章的器官衰竭而死。
而宋时安,则可以毫无破绽地扮演一个悲痛欲绝的鳏夫,随后名正言顺地迎娶娇妻。
苏宴静静地听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厌恶,现在的他极其想吐
“真是个伪善至极的衣冠禽兽。”苏宴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林野却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解谜的兴奋光芒:“苏老板,杀妻的逻辑虽然闭环了,但案子最大的疑点还是没解开啊。”
她转过身,直视着苏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是宋时安想用毒香杀程静姝,那为什么最后,死在书房里的,却是吞了乌头毒药的宋时安自己?”
? ?这个案子比较单纯,有没有人早就猜到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