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奇斯辅助军第48军新兵团驻地
清晨五点三十分,天色未明。
空气像浸透了冰水的粗麻布,沉重,潮湿,冷得刺骨。
昨夜残留的霜花还挂在营房金属外墙和铁丝网上,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微光。
然而,这片寒冷与寂静,在一声足以震碎冰凌、撕裂晨雾的狂暴咆哮响起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强尼!!!我他妈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这咆哮并非来自扩音器,而是直接从一个如同用岩石和铁砧铸成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带着一种能实质化砸在人脸上的冲击力,瞬间席卷了整个新兵集合场,空气仿佛都被吼得颤抖了一下。
发声者矗立在队列正前方,如同一座披着深灰色作训大衣、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他是这期新兵的总教官,军士长德拉戈维奇。
一张脸饱经风霜,肤色如同鞣制过的皮革,深刻的纹路里仿佛嵌着洗不净的尘土与硝烟。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冰冷、锐利得像两把开了刃的刺刀,此刻正喷吐着毫不掩饰的怒火,死死锁定在队列第三排一个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年轻新兵身上。
“你他妈的是步兵!是步兵!懂吗?!不是他娘的后方炊事班摆弄土豆的厨子!更不是穿着漂亮制服在门口站桩的仪仗兵!”
德拉戈维奇军士长迈着沉重的步伐,靴底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闷响,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口。
他几乎贴到了那个名叫强尼的新兵面前,唾沫星子混合着白雾,喷在对方惨白的脸上:
“你的脑子是不是还留在你那个狗屁家乡的温床里?!你的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队列行进保持间距!间距!你他妈的耳朵里塞了驴毛?!我让你跟紧你的队伍!拿稳你手里那杆比他妈你命还贵的激光枪!跟!紧!你的!队!伍!”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强尼脸上,也抽在在场每一个新兵紧绷的神经上。
强尼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手里的激光枪重若千钧,他拼命回想教官教过的要领,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还有你!” 德拉戈维奇猛地转头,刺刀般的目光瞬间扫向强尼旁边另一个因为恐惧而脸部肌肉微微抽动的新兵,“笑?!你他妈还有脸笑?!昨天晚上第四岗哨是谁的班?!嗯?!”
被点中的新兵瞬间僵住,脸上的那点抽动彻底凝固成绝望。
“是你!罗伊斯!全连就你他妈的有本事!在零下十三度的鬼天气里!抱着你那杆该进回收炉的‘铁畜生’!在哨位上!他妈的!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德拉戈维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暴怒:
“一个小时!帝国海军的战舰都能从轨道轰平星球了!你他娘的在哨位上睡得跟死在娘胎里一样!你早不睡!晚不睡!偏偏!偏偏挑在司令部的莱基少将!亲自下来做夜间突击巡查的时候!给我和整个基地的所有军官表演原地昏迷!”
“而且!踏马的莱基少将和所有军官!都踏马看着你睡!”
“托你他妈的‘福’!” 军士长的咆哮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从我的副手博莱塔士官长开始,到恩斯特少尉,波恩中尉,尼基塔上尉,安德鲁少校,菲斯克中校,一直到普恩斯上校——全团所有值班军官,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在集团军司令部的特别‘加练’场上,享受莱基将军亲自安排的‘体能套餐’!”
他环视着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新兵队列,灰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你们最好用你们那还没被门夹过的脑子,给我好好祈祷!祈祷你们这群菜鸟、废物、渣滓!能手脚齐全、神志清醒地活过明天!因为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你们下连队,或者被担架抬出去——你们欠了全团军官一笔债!一笔需要用你们的血、汗,还有他妈的最后一点脑浆来还的债!”
死寂。
只有寒风刮过旗杆发出的呜呜声,以及某些新兵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细微声响。
德拉戈维奇军士长退后两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怒火都压缩成更冰冷、更残酷的东西。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厚重的军表,然后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的森然:
“现在。全体都有。”
“目标,北区山地训练场环形线路。武装负重,标准配置。距离,四十公里。”
“七小时。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用你们的腿,而不是用爬的,滚回这个集合点。超过一秒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晚饭后,夜间渗透与反渗透科目,加练。直到你们中有人哭着想妈妈,或者直接昏死过去为止。”
“听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军士长!” 新兵们用尽吃奶的力气,发出参差不齐、带着颤音的吼叫。
“没吃饭吗?!一群娘们!大点声!拿出踏马的你们领面包时候的气势!”
“清楚了!军士长!!!” 这一次,声音整齐了许多,也绝望了许多。
“很好。” 德拉戈维奇军士长点了点头。
接着,他猛地一挥手臂,如同斩下的铡刀。
“现在——开始!”
命令如同开闸的洪水,新兵们条件反射般地开始移动,沉重的作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混乱而沉闷的声响。
每个人背上那塞满了配重块、水袋、口粮和基本作战物资的背囊,此刻感觉像一座山。
手里的激光枪也不再是威武的象征,而是另一副折磨人的刑具。
强尼挤在涌动的灰色人潮中,脚步踉跄地跟着向前跑。
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火辣辣的疼。
后悔,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当初征兵海报上,科尔奇斯辅助军第48军的标志多么威武,战绩多么辉煌。
“钢铁洪流,帝国壁垒”、“歼敌数量常年位居辅助军各军前三”、“硬仗恶仗首选部队”……
这些光环让他热血沸腾,让他觉得加入这里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才能远离他出身的那颗贫穷的农业星球。
他成功了。
经过了堪称变态的选拔,他穿上了这身深灰色的作训服,来到了这个被老兵私下称为“绞肉机”的新兵团。
待遇确实比他家乡好上无数倍。
每天三餐,不限量供应。
早餐有煎蛋、香肠、燕麦粥和新鲜牛奶。
午餐和晚餐必定有扎实的炖肉、烤土豆、绿色蔬菜,甚至每周有两次冰淇淋供应。
面包管够,抹上厚厚的黄油和果酱。
这在他原来的星球,是过节都不敢想的盛宴。
但代价……代价就是现在这样。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中间十六个小时,被各种战术训练、体能折磨、武器操练、纪律灌输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
教官的怒吼和“鞭策”是唯一的背景音乐。汗水、泥土、伤痛,以及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疲惫和恐惧,成了生活的全部。
每天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爬上床铺时,强尼都会想起那个和他一起参加选拔、体能测试成绩稍逊他一筹,最终被刷下来,转而加入了帝国海军航空兵训练营的同乡女孩——卡门。
听说海航的训练也很苦,但至少……
他们大部分时间是在相对干净温暖的机库、模拟舱和教室里吧?
至少不用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武装越野四十公里吧?
至少不会被一个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士长指着鼻子,用能震碎耳膜的音量问候全家吧?
此刻,背着仿佛越来越重的行囊,奔跑在队伍中段,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强尼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伴随着每一次沉重而痛苦的呼吸:
卡门……我他妈真羡慕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