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一颗行星在调整自己的轨道,每一个角度都蕴含着引力。
“我从未教过你这个。”
灭霸说,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更像一个工程师在审视自己作品中一个意料之外的、却又符合逻辑的衍生功能。
“我教你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将情感视为必须切除的肿瘤。但我从未教过你,如何用爱,作为武器。”
卡魔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抽干了所有情感的绿色雕像。
“你以为,你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换取了他们的生存,你就赢了吗?”灭霸走到舷窗前,那片深邃的星海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布。
“你只是证明了我的观点,卡魔拉。爱,不是力量,是枷锁。它不是你的铠甲,而是你最柔软的软肋,是敌人最喜欢攻击的靶心。”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舷窗上轻轻一点。一道全息影像,无声地在卡魔拉面前展开。
是贝纳塔号的舰桥。
画面没有声音,像一出无声的默剧。她看见奎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小小的空间里疯狂地咆哮,揪着火箭的衣领,双目赤红。
她看见德拉克斯,用他那山峦般的身躯,拦住了几乎要失控的奎尔。
她看见星云,靠在墙边,断裂的手臂上电火花闪烁,那张机械构成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茫然和仇恨的表情。她看见螳螂女抱着格鲁特,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是那么的……破碎。
而这一切,都因她而起。
“你看。”灭霸的声音,像一个解剖学者,冷静地分析着他的标本。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卡魔拉时间,去消化这残忍的一幕。
“他们现在安全了。但他们不会逃跑。他们会愤怒,会策划,会像一群被捅了蜂巢的黄蜂,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般地,来找我。”
灭霸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冰冷与黑暗。
“而我,会等着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淬毒的钢针,扎进卡魔拉的神经里。
“我会让他们带着希望而来,然后,当着你的面,将那点可怜的希望,一点一点地,碾成粉末。我会让那个泰拉人,看着你的眼睛,感受生命从他身体里流逝。我会让那个毁灭者,再次品尝失去家人的滋味。我会把那只浣熊的皮剥下来,做成我的脚垫。”
他走近她,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吞噬。
“到那时,卡魔拉,你就会明白。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拯救他们。你只是亲手,为他们预定了一场更加盛大、更加痛苦的葬礼。你不是他们的救世主,你是将他们拖入地狱的……引路人。”
卡魔拉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不怕死。灭霸说对了。
她怕的是,她的死,毫无意义。她怕的是,她用自己作为筹码,换来的不是他们的生,而只是他们死亡的缓刑。
“你是个魔鬼。”她的声音嘶哑。
“不。”灭霸纠正她,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那个动作,像一个父亲在安抚自己受惊的孩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
“我是必然。是宇宙的意志。是为你们这些迷途的孩子,带来最终解脱的……父亲。”
全息影像消失了。
舰桥再次陷入了陵墓般的死寂。但卡魔拉的耳边,却仿佛还回响着奎尔那无声的咆哮,和螳螂女那无声的眼泪。
她闭上眼,黑暗中,她看到了一片血红色的星空。
那是沃米尔。
···················
“沃米尔。”
星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贝纳塔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不是一个地名,那是一个诅咒。
在宇宙的黑市和掠夺者的酒馆里,这个词通常和“有去无回”、“灵魂的墓地”、“被神遗弃之地”这些词条捆绑在一起。
“传说中,灵魂宝石的所在地。”火箭的声音干涩,他那对总是很机灵的耳朵,此刻无力地耷拉着。“一个连灭霸的军队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地方。”
“那就去沃米尔。”
奎尔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伤还在剧痛,但他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疯狂和崩溃,变成了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烧尽了一切情感之后,只剩下核心目标的、如同黑洞般的决然。
“设定航线,我们现在就出发。”
“你疯了吗?”火箭几乎要跳起来,“我们这么去,和开着一艘满载烟花爆竹的飞船冲进恒星有什么区别?我们甚至不知道那颗星球在哪儿!”
“你知道。”奎尔的目光,转向了星云。
星云的机械眼闪烁着红光,她没有回避奎尔的注视。
“我知道。在我还是他武器的时候,我分析过他所有的战略数据,包括那些被列为最高机密的档案。沃米尔的坐标,就藏在一个加密的子文件里。一个关于‘献祭’的古老协议。”
“那就带我们去。”奎尔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拒绝。”星云的回答,像一块金属砸在甲板上,干脆利落。
“你说什么?”奎尔一步上前,逼视着她。
“我说我拒绝。”星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去沃米尔,是自杀。我来这里,是为了杀死灭霸,不是为了陪你们这群感情用事的蠢货,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愚蠢的送死行动。”
“你这个……”
“她说的对。”德拉克斯那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奎尔即将出口的咒骂。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他。
德拉克斯看着奎尔,那双总是很直白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痛苦与清醒的智慧。
“我的复仇之心,比你更炽热,奎尔。我无时无刻不想将我的双刀,插进那个紫色怪物的喉咙里。但是,愤怒,不能取代战术。我们冲过去,然后像上次一样,被他轻易地击败。那不是复仇,那是第二次的羞辱。”
“那你说怎么办?”奎尔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我们就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着他集齐所有宝石,然后打个响指,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宇宙的尘埃吗?”
“不。”星云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冰冷的笃定。“我们去找帮手。”
“帮手?”火箭嗤笑一声,“你指望谁?新星军团已经被灭了。掠夺者联盟?他们连给灭霸的战舰刮痧都不配。难道你要去找收藏家坦利亚·蒂万?那个家伙现在估计正躲在哪个黑洞里瑟瑟发抖呢!”
“都不是。”星云的全息投影界面在空中展开,她调出了一片陌生的星域图。在那片星域的边缘,有一颗不起眼的、蓝绿相间的星球。
“c-53象限,本地代号,地球。”
奎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地球。
那个他出生,又逃离的地方。那个埋葬着他母亲,也埋葬着他所有童年的地方。
“为什么是地球?”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沙哑。
“因为,那是灭霸唯一失败过的地方。”星云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