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灰色的护腕格外显眼。
她的人生,除了找到元汐,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好像...没有了吧。
从颜岁离开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活着。
后来遇见元汐后,又多了一件:找到他。
活着是为了家人,找到他是因为自己想。
可找到他之后呢?她不知道。虽然苏小暖她们总是打趣她,还撺掇她去追元汐,可她不敢奢求太多,能做朋友,已经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了,她应该满足于当下。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哑,“我从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元汐转头看了她一下,然后低声说:“那现在开始想,好不好?”
“啊?”安素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干嘛要说这个,他们保持目前的关系正常相处,然后她平静地继续大学生活。虽然也不会那么平静吧,毕竟有苏小暖在。
“安素,”元汐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地说道:“你找到了我,这是结束,也是开始。结束了你两年的寻找,开始了...你全新的生活。你的生活不应该只围绕着我转,你找到了我,我们认识并成为朋友,可你应该还有自己其他的目标,自己别的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其实有些怕,怕自己会耽误你,怕自己没有办法背负你的人生;还好你说,你是因为喜欢m大的金融系才来的,这让我压力没那么大。我想了好长时间,还是决定把我的感受说给你听,安素,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曾经对你帮助那么大。”
安素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谈过心,也没有听过别人那么认真地对她说谢谢。
父母希望她“好好的”,她就努力好好地活着,报喜不报忧,尽量不让他们担心,她见过父母崩溃的模样,那确实让她害怕了。
就像元汐说的一样,她也害怕父母会因为她,过得不快乐,不想他们的人生因为失去她而变得灰暗。
老师只关心她的成绩,在意她有没有认真学习,因为学校有升本率。
朋友...她以前朋友是很多,可自从颜岁走后,她也渐渐不和以前的朋友联系了,只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祝一潇。哦对,现在还有苏小暖。
“我...”她喉咙有些发紧,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觉得我...什么也做不好。”她没有保护好颜岁,没有让家里人放心,甚至还让她的妹妹安然被迫成熟起来,处处照顾着她这个姐姐。
“怎么会呢?”元汐的语气很坚定,“你能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赌上自己的未来,你能在陌生的城市里坚持寻人,你能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消化掉所有的情绪。安素,你比你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安素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但元汐还是看见了。他看见她颤抖的睫毛,看见她紧咬的下唇,看见她用力捂住的、戴着护腕的左手。
“对不起,”他忽然说,“我不该说这些。我们今天出来是玩的,不该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不,元汐。”安素摇头,用手抹去眼角的泪,“谢谢你跟我说这些。真的,谢谢你。”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我有很久没为自己想过,所以可能需要...学习怎么想。”
“那就慢慢学。”元汐也笑了,“我可以陪你一起想。比如,我们先从小的开始——你这学期有没有特别想学的课?或者有没有想参加的活动?”
安素认真想了想。这学期她选了门“书法鉴赏与创作”,是因为喜欢并且自己想去更多地了解。还有...
“还有...”安素想了想,“我想学习摄影。但我没有相机,也不会。”
“学校摄影协会有设备可以借,每周也有培训课。”元汐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带你去报名。”
安素看着元汐,心里划过一股暖流。
他认真地在帮她规划,帮她找人生方向,帮她...建构一个除了“寻找他”之外的人生。
“元汐,”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元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朋友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
朋友。
这个词让安素的心轻轻一颤。
是了,他们是朋友。
他会对她好,是因为他们是朋友。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会有一丝...失落?
“嗯,”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是朋友。”
这时,苏小暖她们回来了,每人抱着一大捧刚买的郁金香。
“你们看!好不好看?”苏小暖兴奋地说,“我买了四束,给我们寝室一人一束!”
“好看。”安素接过一束粉色的郁金香,低头轻嗅。花香很淡,但很甜。
“元汐,你要不要也买一束拿去送人?”江海舟促狭地眨眨眼。
“我买花送谁?”元汐失笑。
“想送谁就送谁啊!比如...”江海舟拖长声音,目光在安素和元汐之间转了一圈。
安素低头嗅着手里的花,借此掩盖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也就没看到江海舟此时调侃的目光,。
“好了,别闹了。”端木祺出来解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大家都累了,不再有人大声说话。安素抱着那束郁金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想起元汐说的话——她应该为自己想一想。
为自己。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从颜岁离开后,她活着好像就是为了赎罪;赎没能救下颜岁的罪,赎自己还活着的罪。所以她惩罚自己,用疼痛,用孤独,用一遍遍回忆那个得知真相的黑暗的下午。
可是元汐说,她应该为自己而活。
真的可以吗?她真的有资格,为自己而活吗?
“安素。”元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嗯?”
“下周我们系有场篮球赛,”元汐说,“你要来看吗?”
安素知道他是系篮球队的,于是她点点头:“好。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四点,体育馆。”元汐看着她,“如果你来,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我一定会去的。”安素认真地说。
元汐笑了:“那就说定了啊。”
到学校后,元汐跟着一起送安素她们到宿舍楼下,苏小暖颇有眼色的拽着端木祺和江海舟先上楼去了,给安素和元汐留下一个单独说话的空间。
为了姐妹的人生大事,苏小暖真的太努力了。
“今天谢谢你,”安素说,“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元汐看着她,“那束花...很好看,和你很搭。”
“嗯。”安素低头看着怀里的郁金香,花瓣柔软,颜色温柔。
“回去好好休息。”元汐叮嘱,“今天走了不少路。”
“你也是。”
安素转身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元汐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笑着挥了挥手。
回到寝室,苏小暖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今天有没有进展?”
“什么进展?”安素装傻,把花放在桌子上。
“别装!我们特地给你们两个人腾出独处的时间,你不要告诉我,你们就纯晒太阳啥都没干?元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而且他今天一直很照顾你,我们都看在眼里!”
安素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苏小暖想了想,“更专注了。以前他也会照顾人,但今天,他的注意力好像全在你身上。你喝水他递水,你走路他注意你有没有跟上,你说话他一定会认真听。这还不明显吗?”
明显吗?安素不知道,也许是当局者迷。不过她知道,和元汐在一起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放松,会笑,会忘记手腕上的伤疤,会忘记心里那些沉重的过往。
“我们只是朋友。”她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朋友?”苏小暖挑眉,默认了这个说法,“行吧,你说朋友就是朋友。不过素素,我提醒你一句,元汐这样的男生,喜欢他的人不会少。你要是不抓紧,可能就被别人抢走了。”
安素的手一顿。她想起陈好,想起那天在火锅店,陈好看元汐的眼神,那么直接,那么热烈。
而她呢?她只会躲,只会逃,只会把一切藏在心里,甚至不敢奢求与元汐的关系更进一步。
“我知道了。”她轻声回答。
晚上洗漱时,安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粉色的开衫衬得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些光亮。
她慢慢卷起左手袖子,露出那只灰色的护腕。犹豫了几秒,她没有摘掉它,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
护腕下,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那是颜岁离开后,她留给自己的惩罚。
“颜岁,”她对着镜子,无声说,“我今天...很开心。我找到了他,他想起了我。而且他说我们是朋友,帮我找人生方向,鼓励我为自己而活。”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
“如果你在,该多好。你一定会拉着我说要去认识他,一定会替我高兴,一定会说‘我们安素大美女就该活得潇洒肆意’。”
眼泪掉下来,滴在洗手台上。
“对不起,”安素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对不起我还活着,对不起我...我今天居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三年了,她第一次叫出颜岁的名字,第一次允许自己为颜岁哭,也为自己哭。
没敢哭太久,她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澈。
她拿出手机,点开元汐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早上他发的“西门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发出去一句:“今天谢谢你啊,我们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很快,元汐回复了:“开心就好。晚安,好梦。”
安素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躺在床上。
这一夜,她又梦见了颜岁。但和以往不同,梦里的颜岁没有站在天台边缘,而是站在一片花海里,回头对她笑。
“安素,”颜岁说,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很清晰,“你要好好活着。替我,也替你自己。”
安素在梦里点头,泪流满面。
“我会的,”她说,“我会试着...替我们都好好活着。”
醒来时,天还没亮。安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晨光熹微,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淡紫,然后是粉,是橙,最后是明亮的蓝。
黑夜再长,天也总会亮。
她想起元汐说的那句话。
也许,她的天,也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