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平八郎站在本丸御殿的檐廊下,午后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打磨光亮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这位从“饿鬼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中,如今穿着深绀色吴服,腰插一长一短两柄刀,姿态恭敬,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庭院中缓缓停下的两顶轿子。
第一顶轿子,他是认得的。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青布小轿,轿夫是两名沉默的僧人。轿帘掀开,先探出来的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接着是洗得发白的墨色僧衣,最后才是那张枯瘦却目光清亮的脸——泽庵宗彭,临济宗大德,如今却是主公御用,常年巡视朝鲜、九州、堺港各处“票券交易所”的“黑衣宰相”。
水野平八郎的视线只在这位高僧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第二顶轿子。
这轿子不大,却异常沉重。四名精壮轿夫抬着,脚步踩在碎石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轿身是常见的黑漆,但细看能发现接缝处有加固的铁件,轿帘是厚实的南蛮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不张扬,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
轿子停下。帘子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穿着南蛮式样皮靴的脚探出来,靴面保养得极好,却在脚踝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接着,一个身形高大、披着深灰色南蛮斗篷的人弯腰钻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刚硬,薄唇紧抿,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在颧骨处透着些不健康的潮红。那人站定,伸手将兜帽往后褪了褪。
水野平八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典型的南蛮人脸孔,高鼻深目,灰白色的卷发束在脑后,额头宽阔,眼角有刀刻般的细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珠是浑浊的蓝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冷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年纪在六十上下,但背脊挺得笔直,动作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却又刻意收敛着,显得谦卑而不卑微。
是了。水野平八郎在记忆中搜寻,五年前,庆长十九年(1614年)冬,博多港。
那时他还不是老中,只是主公身边侧近众的一个小头目。那个飘着小雪的傍晚,就是这个男人,孤身一人站在博多奉行所外,用生硬但清晰的日语请求谒见“羽柴赖陆殿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的火漆上是陌生的纹章。奉行所的与力不敢擅专,层层上报,最后报到当时还在博多处理朝鲜粮运事务的松平秀忠那里。秀忠也拿不准,只隐约记得这纹章似乎与很多年前——庆长六年(1601年)那支奇怪的英格兰使团有关。
那时秀忠怎么说的来着?“使团管事的人,卑职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神神秘秘,拿着两幅画像,说什么……能显示他们女王优秀且高贵的血统。可那画像……”秀忠当时皱着眉,一脸困惑,“一幅画的是个年轻女子,容貌倒是端庄,可服饰奇怪;另一幅才像是女王本人,但年纪已长。语焉不详,故弄玄虚。”
后来还是当时尚未出海的柳生新左卫门辨认出来——那两幅画像,一幅是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伊丽莎白一世的表亲兼政敌,被处决多年;另一幅才是伊丽莎白一世本人。英格兰人拿这两幅画像来,无非是想暗示(或者说吹嘘)他们女王血统的高贵与正统,可这做派在日本看来,实在古怪得紧。至于使团管事的人,似乎是个沉默寡言、总躲在阴影里的家伙,连秀忠都记不清面目,只记得那封国书最后是柳生新左卫门翻译,主公看过之后,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而那支使团里,就有个叫沃尔特·罗利的爵士,据说后来还私下找过主公,买了不少“三韩征伐券”。
水野平五郎记得,自己当年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将眼前这个南蛮人——那时他还自称“梅村伊左卫门”——和他那封据说来自沃尔特·罗利爵士的亲笔信,一起呈递到主公面前的。毕竟,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又牵扯到多年前那支神神秘妙的英格兰使团。
“泽庵大师,梅村先生,主公正等候着。”水野平五郎收回思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泽庵宗彭双手合十还礼,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那被唤作“梅村伊左卫门”的南蛮人,也依着日本礼节,深深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却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协调——太过标准,反而显得刻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水野平五郎侧身引路。三人一前两后,踏上御殿的阶梯。木屐、皮靴、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不同节奏的轻响。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水野平五郎不必回头,听那步伐的节奏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便知是谁来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在檐廊拐角处,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者,正是右大臣、姬路藩主、羽柴秀赖。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熨帖的浅葱色小袖,外罩墨色羽织,腰佩太刀,乌帽下的面容沉稳平静,看不出情绪。在他身后半步,跟着数名侧近,其中一人身形瘦高,面容与秀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柔,正是木下蛟——赖陆侍妾榊原绫月与前夫所生之子,如今是秀赖身边得用的侧近。
“右府大人。”水野平五郎与泽庵、梅村一同躬身。
秀赖的目光在水野平五郎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泽庵与梅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泽庵大师,梅村先生。两位从朝鲜远道归来,辛苦了。”他的目光在梅村伊左卫门脸上多停了一息,那南蛮人立刻又深深躬身,依旧不发一言。
“有劳右府大人挂怀。”泽庵宗彭合十回应,声音平和。
秀赖点点头,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转向水野平五郎,语气更亲近了几分:“对了,水野大人,阿柏(水野平五郎的女儿,秀赖正室)前些日子念叨,说为您新做了一件羽织,用的是她特意从堺港寻来的唐栈(一种高级进口棉布),针脚细密,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他说着,微微侧头示意。
木下蛟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用深蓝色葛布仔细包裹的方正包裹,恭敬地递到水野平五郎面前。
水野平五郎看着那包裹,又抬眼看了看秀赖。这位女婿的眼神平静,嘴角含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翁婿之间的家常关怀。可水野平五郎知道不是。阿柏是女儿,是秀赖的正室夫人,但更是右大臣的御台所。这件羽织,是女儿的心意,也是秀赖的“心意”。他身为老中,是幕府重臣,理论上直属主公,无需与任何藩主,哪怕是副将军级别的右大臣,有过深的私人往来。可秀赖偏偏是女婿,是“自家人”。这礼,接是不接?
只一瞬的停顿。水野平五郎脸上已堆起敦厚的笑容,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包裹,触手沉实,布料细滑:“右府大人实在太客气了。阿柏这孩子,总是这般费心。老臣代她谢过右府大人记挂。”他将包裹小心抱在怀中,姿态恭敬,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秀赖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水野大人喜欢便好。您为幕府操劳,阿柏在姬路也时时挂念。一件衣服,不值什么。”他说着,目光又似不经意地掠过水野身后的泽庵与梅村,微微颔首,“不耽误二位面见父亲大人了。请。”
“右府大人请。”泽庵与梅村再次躬身。
秀赖不再多言,领着木下蛟等人,拐向另一条廊道,那是通往西之丸的方向。木下蛟在经过水野平五郎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在水野怀中的包裹上掠过,随即又恢复正常,快步跟上秀赖。
水野平五郎抱着那件“羽织”,站在原地,目送秀赖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怀中布料柔软,却隐隐觉得有些烫手。他脸上敦厚的笑容慢慢敛去,恢复成平日的沉静,转身,对泽庵和梅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两道沉重的桧木门,空气仿佛骤然肃静下来。这里是本丸最深处的奥书院,也是主公平日处理最机密事务的所在。纸门紧闭,门外侍立着四名黑衣忍者,低眉垂目,如同雕塑。
水野平五郎在门外停下,示意泽庵与梅村稍候,自己上前,轻轻拉开纸门一角,低声通报。
纸门内,光线略显昏暗。羽柴赖陆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新京都营建图》前,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图上那条朱笔勾勒的、连接琵琶湖的运河。他今日只穿一件素色小袖,未着羽织,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峭。
“主公,泽庵大师与梅村伊左卫门到了。”水野平五郎通报完毕,侧身让开。
泽庵与梅村脱鞋入内,在距离赖陆数步远处跪坐行礼。赖陆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泽庵身上,微微点头,随即转向梅村伊左卫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开口,用的却是流利而略带口音的南蛮话(荷兰语/低地德语?):“勒梅尔先生,泽庵师父,一路巡视‘票券交易所’,辛苦了。”
水野平五郎侍立在门边,垂目看着地板。他不懂南蛮话,但“勒梅尔”这个发音,他记住了。梅村伊左卫门……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名么?一个亡国的南蛮人。
只见那化名梅村的南蛮人——伊萨克·勒梅尔,在听到自己本名的瞬间,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这次用的也是南蛮话,声音低沉而清晰:“亡国之人,承蒙殿下多年庇护,恩同再造,不胜惶恐。”他的日语其实已相当流利,但此刻用母语,或许更能表达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泽庵宗彭也合十行礼,用的是日语:“贫僧赖陆公托付,行走诸国,观风望气,不敢言辛苦。”
赖陆走回主位坐下,做了个“起身”的手势,换回了日语,语气平淡:“坐。简单说说,这一路,都看到、听到了什么?”
勒梅尔与泽庵对视一眼,泽庵微微颔首,示意由他先来。勒梅尔这才挺直脊背,依旧跪坐着,开始用略带口音、但用词精准的日语汇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是。在下与泽庵大师,自平安道平壤始,经开城、汉阳、全州、釜山,渡海至博多、名护屋、长崎、堺港,再经陆路至名古屋、骏府,最后抵达江户。沿途所有‘交易所’、‘相场’(市场),无论大小,皆亲自查核账目,暗访行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粮价方面,除平安道平壤,因毗邻辽东,受明国与建州战事影响,民间略有屯粮惜售之风,米价较去岁同期上涨一成半外,其余各地,包括汉阳、釜山、乃至博多、堺港等大埠,米价皆在正常区间浮动,无异常波动。”
“至于‘票券’——”勒梅尔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指的是羽柴家发行的各类特定项目国债,如当年的“三韩征伐券”,这类债券往往带有期货性质,可在交易所买卖,“以及各商家发行的‘株券’(股票),市价平稳,交投有序。即便是在平壤,虽有辽东战事传闻,但持券者未见恐慌抛售,做空与做多者皆有,市场……总体均衡。”
水野平五郎在门边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这位“梅村先生”,说话滴水不漏,数据确凿,显然是真下了功夫的。只是“总体均衡”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
果然,泽庵宗彭适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均衡是真,但水下亦有暗流。朝鲜两班之中,尤以开城、汉阳部分旧族,见辽东战事胶着,明廷疲敝,便以为奇货可居。他们串联本地米商、布商,甚至暗中联络对马、壹岐的某些商人,筹集银钱,在平壤、釜山等地的‘相场’,大量做空与明国辽东贸易相关的商社‘株券’,以及……嗯,某些与明国江南丝茶贸易关联的‘票券’。其意不在牟一时之利,而在试探,亦在……动摇人心。”
赖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勒梅尔等泽庵说完,才接口道:“泽庵大师所言极是。不过,依在下浅见,市场之中,有看多者,自有看空者。多空博弈,本是市场常态,亦是价格发现之必需。只要规则明晰,监管有力,些许投机,无伤大雅,反可增加市场……活性。”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关键在于,做空者是否遵循规则,其资金来源是否清晰,其行为是否在掌控之内。目前看来,这些朝鲜两班的动作,虽有些碍眼,但其财力、手段,尚在可控范围。所虑者,乃是其‘试探’之心,若不加约束,恐有效仿者。”
赖陆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他的分析:“继续。”
勒梅尔精神一振,继续汇报其他见闻:朝鲜屯田进展,移民与本地人的融合状况(摩擦不少,但大体可控);名护屋“儒学堂”的建设(已接近完工,首批朝鲜两班子弟及部分对儒学感兴趣的日本浪人、町人子弟已开始招募);堺港与长崎的南蛮贸易(因欧洲战乱,来自荷兰、英格兰的商船锐减,但西班牙、葡萄牙船只依旧频繁,且来自南洋、大明福建的商船有所增加)……
水野平五郎默默听着,这些情报有些他已知晓,有些则是首次听闻,在心中慢慢拼凑出一幅幅图景。主公的棋局,果然不只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最后,泽庵宗彭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赖陆公,此乃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托贫僧转呈之信。”
羽柴赖忠,原名李鎏,朝鲜降将,因功被赐姓羽柴,授“赖”字,镇守平壤。水野平五郎知道此人,能力不俗,对主公也算忠心,但毕竟是降人,心思难免活络。
赖陆接过信,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信中内容,泽庵不说,水野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陈述辽东战事如何激烈,明廷如何窘迫,建州如何凶悍,然后“委婉”建议,主公既已领有关白之位,握有朝鲜实权,何不“顺应”朝鲜“民意”,接受朝鲜国王(那个被圈禁在汉阳的傀儡)的“再三恳请”,更进一步……比如,做个“朝鲜王”,或者至少,让朝鲜国王“主动”上表,请赖陆公“监国”,总揽一切军政。
这是劝进。虽然披着朝鲜国王请命的外衣,但本质是劝进。
赖陆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辛苦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评价。仿佛那封可能搅动东亚格局的信,只是一份寻常的工作汇报。
水野平五郎垂着眼,心中却如明镜。时候未到。至少在主公看来,时候未到。
殿内安静了片刻。勒梅尔似乎犹豫了一下,与泽庵交换了一个眼神,泽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勒梅尔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还有一事,或需留意。我等在平安道时,听闻明国朝廷,为筹措辽饷,亦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尝试发行……‘征辽债券’。”
赖陆原本略显慵懒靠在凭几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勒梅尔,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锐光一闪而过。
“哦?”赖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勒梅尔知道,主公听进去了,而且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绝不简单。明廷缺钱,这不是新闻。但像羽柴家这样,以国家信用(尽管是变相的国家信用)公开发行可交易的债券来筹款,对明廷而言,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某个(或某群)具有现代金融意识的能臣在推动?还是朝廷被逼到绝境的病急乱投医?无论哪种,都值得深究,更值得……利用。
“是。”勒梅尔的声音更稳了,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沉稳,“据在下多方探听,此事由南京户部右侍郎李待问(历史人物,明末官员,以理财闻名)主理,仿效……嗯,仿效我处‘票券’旧例,但形似而神非。其债券,以未来辽饷为抵押,许诺利息,在南京、苏州等地由官府设‘捐纳处’发售,亦可凭券在指定钱庄兑换、转让。”
赖陆的手指再次开始敲击扶手,节奏略微加快。
勒梅尔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此债券,有三处致命之伤,可为殿下所用,亦可……为蛀空大明国本,凿开一道缝隙。”
水野平五郎在门边,听得后背微微发凉。他不懂什么债券、利息,但他听懂了“蛀空大明国本”。
“其一,付息之弊。”勒梅尔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响,“明廷债券,许诺以银两付息。然大明白银本就不足,辽饷更是捉襟见肘。一旦战事拖延,或稍有挫败,付息必然艰难。届时,债券市价必跌。此其一可趁之机。”
“其二,偿付之惑。”勒梅尔伸出第二根手指,“其债券言明,本银偿付,或以白银,或以等值米麦布帛折色。此为大患。丰收之年,米麦价贱,持券者兑得实物,亏损无疑;欠收之年,官府无力筹措足额米麦,必生抵赖。无论丰歉,持券者皆疑,市价焉能坚挺?此其二可趁之机。”
赖陆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勒梅尔的声音更冷,也更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确定无疑的事实:“其三,更是自掘坟墓——其债券准许在官府指定之‘捐纳处’与少数钱庄交易,却又无统一之‘相场’(交易所),更无公开之报价。各地价差,必如天渊。消息灵通、资本雄厚者,可于低价处收,高价处抛;小民散户,只能任人宰割。此非筹资,实为……诱饵。”
他微微停顿,让最后两个字在空气中沉淀,然后,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赖陆,缓缓说出那个最关键的计划:
“殿下,在下与泽庵大师商议,有一策,或可……借此‘征辽债券’,让大明,未战于沙场,先溃于市井。”
赖陆身体前倾,做出了一个“细说”的手势。
勒梅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确:“我们需要一些人,一些资本,潜入南京、苏州、杭州。不必多,但需精。第一步,在债券发行之初,以略高于发售价之价位,小批量、持续吸纳,营造‘债券紧俏,价格看涨’之假象,吸引无知官绅、小民跟风购入。”
“待市价被推高至荒谬之位,我们手中已握有相当筹码。此时,第二步,散布流言——不必全是假的,九真一假便可。言辽东某地小败,言某地将领拥兵自重,言朝廷府库已空,言明年付息或将拖欠……流言需多管齐下,在茶楼、酒肆、妓院、乃至衙门胥吏之中散播。同时,我们手中之债券,开始小规模、多批次、在不同地点悄悄抛售,造成‘有大户离场’之迹象。”
“恐慌,如同瘟疫。一旦开始,便难以遏制。市价将如雪崩般下跌。当价格跌至谷底,人人视债券如废纸,抛之唯恐不及时……”
勒梅尔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
“第三步,我们早已备好的、真正的巨量资本,将如饿鲸吞饵,以微不足道的价格,全面收购这些‘废纸’。收购之后,不必等待。立刻联合……嗯,那些与我们‘有旧’的海上商人(暗指甲必丹李旦等亦商亦盗的华人海商集团),以其渠道,向南京户部、向相关衙门施压,要求‘按约偿付’。此时,明廷只有两条路:要么砸锅卖铁,兑现这些已被我们低价收购的债券,国库顷刻间被抽空;要么,悍然赖账。”
他微微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却没有温度:
“若其赖账,则朝廷信用,彻底崩塌。日后休想再发一债券,筹一银钱。若其兑现,则巨量白银流出国库,辽饷即刻断流,前线军队顷刻哗变。无论选哪条路,辽东战事,必受重创。而我们在最低点购入的那些债券,无论明廷偿付与否,都已是一把插入其心口的匕首。偿付,我们赚得盆满钵满;不偿付,我们握有其失信之铁证,可在其治下任意城池,继续散播恐慌,直至其金融血脉,彻底干涸。”
他最后总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此非一次投机。此乃……系统性收割。第一次,在推高价格时,收割跟风的愚者。第二次,在价格崩溃后,收购带血的筹码,并以此筹码,逼迫明廷,要么流血,要么断气。而我们所耗,不过些许银钱,与一些……无中生有的流言。殿下,这或许比十万大军,更能让大明……流血。”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水野平五郎站在门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但他完全听懂了这计策的歹毒。这不是杀人,这是诛心。这不是战场,却比任何战场都要冷酷。不用一刀一枪,就能让一个庞然大物,从内部慢慢失血,慢慢腐朽,慢慢崩塌。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向主公。
羽柴赖陆依旧坐在那里,手指已停止了敲击。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下一缕,遮住了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
那更像是一个最顶尖的棋手,看到了对手棋盘上,一处自己早已布下、而对手浑然不觉的致命破绽时,那种混合了期待、讥诮、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愉悦。
良久,赖陆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伊萨克·勒梅尔那张布满风霜、却燃烧着冷静火焰的脸上。
“勒梅尔先生。”赖陆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此策若行,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勒梅尔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
“殿下,在阿姆斯特丹,当西班牙人的军队开进城门时,当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在广场点燃时,家破人亡的,是在下的同胞。金融,从不仁慈。它只看错配,只收割错误。大明朝廷发行这债券,本就是一场错误。在下,只是让这错误的代价,显现得快一些,彻底一些。至于代价由谁承担……”他顿了顿,“那本就不是在下,或殿下,需要考虑的问题。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的,是发行债券的人。”
赖陆沉默着,目光又转向一直静坐旁听的泽庵宗彭。
泽庵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枯瘦的脸上无喜无悲:“赖陆公,贫僧不通经济,只知人心。恐慌如潮,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无非贪婪与恐惧的残骸。大明朝廷若自身无瑕,外魔如何能侵?此亦是……因果。”
赖陆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水野平五郎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好。”赖陆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泽庵师父,继续巡视各地‘相场’,稳人心,察异动。勒梅尔先生……”
他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伊萨克·勒梅尔。
“我给你需要的人,和一部分钱。其余的部分……”赖陆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去联系李旦,联系许心素,联系所有在海上讨生活,又对明廷心怀怨望的人。告诉他们,这不是劫掠,这是……生意。一场能让大明流血,也能让他们赚到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的生意。”
“细节,你去拟定。我要看到完整的方略。”
伊萨克·勒梅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他终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幽火在灼烧。
“谨遵御意!”他用日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水野平五郎站在门边,垂着头,看着自己怀中那件女儿(或者说,右大臣)新做的羽织。柔软的布料,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忽然觉得,这间光线昏暗的奥书院,比任何尸横遍野的战场,都要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