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无字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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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踏上那辆公交车时,脚底板传来一种异样的滞涩感——不是车门台阶的锈蚀摩擦,也不是橡胶垫老化后的塌陷,而是像踩进了一层半凝固的冷胶里,鞋底被无声地吮住一瞬,又松开。车门在我身后“咔嗒”合拢,声音闷得如同棺盖落榫,没有电子提示音,没有报站广播,只有一声悠长、干涩、仿佛从铁皮夹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车厢内没有开灯。

  但也不算全黑。

  幽微的灰光浮在空气里,像是陈年宣纸洇开的旧墨,既不来自顶灯,也不源于窗外,倒像是整辆车自身在缓慢渗出一种将熄未熄的余烬之气。我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凉汗,可这汗珠却迟迟不滑落,悬在皮肤上,微微颤着,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

  投币箱就立在司机座后方半米处,一只四方铁匣,漆皮剥落如鳞,边角卷翘,露出底下暗红近褐的底色,仿佛干涸多年的血痂。箱盖严严实实覆着一块黑布,厚实、哑光、毫无反光,像一块刚从殡仪馆灵堂撤下的帷幔。布角用褪尽颜色的金线绣着一行小字:“市公交集团·1987”。那“1987”的“7”字末笔拖得极长,弯钩朝下,竟似一滴垂坠欲滴的墨泪;而“市”字右上角的点,已彻底脱线,只剩一个针眼大小的黑洞,正对着我的左眼——我下意识偏头,那洞却仿佛跟着我转了过来。

  我摸出一枚硬币。

  铜质,边缘微钝,是今早从裤兜里掏出来的零钱,本该带着体温,可此刻它躺在掌心,却冷得像刚从冰柜底层取出的冥币。我抬手欲投,手腕却忽然一沉,仿佛有谁在袖口系了铅坠。硬币没入布面的刹那,黑布纹丝未动,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像熟透的柿子被压破,又像喉管被扼住时漏出的最后一口气。布面微微凹陷,旋即弹回,平整如初,唯独那枚硬币,再没听见落地的叮当声。

  车厢空荡得令人心慌。

  不是无人——是“不该有人”的地方,空得太过刻意。

  座椅是墨绿人造革,缝线崩开几处,露出底下泛黄的海绵,海绵里嵌着几根灰白短毛,不知是人是兽;扶手是老式铸铁,通体乌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摸上去冰凉刺骨,不是金属的冷,而是深井水浸透青砖十年后渗出的那种阴寒。我攥紧一根横杆,指节发白,寒气顺着指甲缝往骨头缝里钻,三秒之后,掌心竟沁出一层薄薄的霜花,晶莹剔透,映着窗外流过的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我没坐前两节。

  直觉推着我,一步,两步,三步,踏过两道隔断门——那门帘是深褐色粗绒布,垂坠不动,可当我掀开时,布面竟没晃,连一丝褶皱都未生,仿佛我穿过的不是布,而是一道早已冷却的虚影。

  第三节车厢。

  靠窗。

  座位编号模糊难辨,只余下漆面刮痕组成的残缺数字“3—”,后面半个“7”或“8”已被磨成一道斜疤。我坐下,后背刚贴上椅背,一股湿冷便顺着衬衫领口蛇行而下,沿着脊椎沟一路爬至尾椎,激起一片细栗。椅垫下似乎压着什么硬物,硌着腰眼,我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无字,只有一枚暗红指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半张开的嘴。我缩回手,那指印却在我视网膜上烧出残影,三秒不散。

  窗外,路灯开始熄灭。

  不是跳闸,不是故障,不是渐次黯淡——是“熄灭”本身成了实体,有了动作,有了意志。

  第一盏灯在车窗右侧掠过,光晕骤然收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噗”地塌陷,不是变暗,而是被抽离。光没了,可灯柱还在,灯罩还在,连玻璃上的雨痕都清晰可见,唯独中间那一团本该炽亮的光源,被剜去了。留下一个边缘锐利、轮廓分明的墨色凹痕,深得吸光,深得发虚,像眼球被生生剜出后,眼窝里凝固的黑暗。那凹痕并非静止,它微微搏动,频率与我脉搏一致,一下,又一下,仿佛那空洞里还活着一颗心。

  第二盏灯熄灭时,凹痕扩大了三分。

  第三盏,凹痕边缘开始渗出极细的黑丝,如活物的纤毛,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却并不随风摆动——它们朝着车厢方向,齐刷刷地、极其缓慢地,弯曲,伸展,试探。

  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窗外。

  第四盏灯熄灭处,凹痕里浮起一点灰白。

  是眼白。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小片惨淡、浑浊、布满血丝的巩膜,浮在墨色深渊之上,缓缓转动,最终,正正对准我的眼睛。

  我猛地别过脸。

  脖颈肌肉绷紧如弓弦,耳后突突跳动。

  可就在转头的瞬间,余光瞥见——我左侧车窗玻璃上,映不出我的脸。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浮着三盏未熄的路灯,灯下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蓝布工装,衣襟扣到最上一颗,袖口磨得发亮,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僵直如铁条。他们没回头,却齐齐侧着头,脖颈扭转的角度远超人体极限,下颌几乎贴住肩胛骨,空洞的眼窝,正透过玻璃,直勾勾钉在我的后颈上。

  我喉咙发紧,不敢吞咽,怕惊动什么。

  右手悄悄摸向裤袋——手机还在。

  我抽烟,屏幕亮起,冷白光刺得我眯眼。时间显示:23:47。

  我点开相机,前置镜头对准自己。

  屏幕里,我的脸苍白,眼下青黑,额角有汗,一切如常。

  可当我将镜头缓缓移向左侧车窗——

  取景框中,那三个人影,赫然已站在窗内!

  紧贴玻璃,鼻尖几乎压扁在镜面上,嘴唇无声开合,下颌骨以不可能的角度向下撕裂,露出黑洞洞的咽喉,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暗红褶皱,正随着开合节奏,缓缓旋转……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车身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刹车,不是颠簸,是整辆车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托举了一下,所有铸铁扶手同时嗡鸣,音调低沉如古寺地宫深处撞响的锈钟。我整个人离座半尺,又重重砸回椅面,后脑磕在窗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不疼,却震得牙龈发酸。

  再抬头——

  窗外,路灯全灭了。

  不是一盏接一盏,是“唰”地一下,整条街的光,被同一把刀,齐根斩断。

  唯有车灯还亮着,两束惨白光柱刺向前方,却照不出十米外的路。光柱尽头,不是沥青路面,而是一堵墙。

  灰白、斑驳、布满龟裂纹的水泥墙,墙上用暗红油漆喷着几个大字,颜料新得刺眼,边缘还微微反光:

  【终点站·请勿下车】

  字迹下方,一排小字蝇头楷书,墨色浓重如未干的血:

  “本车于1987年10月17日23:59分,自城西客运站始发,载客十七人,途经七站,终未抵达。”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十七人?

  我数过车厢——空座二十三张,连我在内,仅一人。

  那另外十六个“人”,此刻坐在哪里?

  我缓缓、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前排座椅。

  空的。

  扫过左侧过道。

  空的。

  扫过右侧阴影。

  空的。

  可就在我视线移开的刹那,眼角余光里,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上,椅垫微微下陷了一寸。

  仿佛刚有人坐下。

  又仿佛,一直坐着。

  这时,车顶灯管“滋啦”一声,亮了。

  不是暖黄,不是冷白,是一种病态的、带着尸斑似的青绿色。

  光晕在天花板上缓缓流淌,像一摊粘稠的胆汁。

  光下,我看见——

  所有座椅下方,都伸出一双脚。

  布鞋,千层底,鞋尖朝前,一动不动。

  可那些脚踝,全都是反向扭曲的。

  脚跟朝前,脚尖朝后,膝盖弯折的方向,违背所有解剖常识,像被拧断后又强行接续的枯枝。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我的球鞋,端正地踩在地板上。

  可就在鞋尖前方三寸,水泥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方孔,边缘磨损,正面“乾隆通宝”,背面满文,铜绿斑驳。

  它不该在这里。

  我上车时,地上干干净净。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那方孔,正正对着我的瞳孔,孔内幽深,倒映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条狭窄、倾斜、布满霉斑的楼梯,楼梯尽头,一扇木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光里浮着两个字:

  【归位】

  我喉结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

  肺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

  就在此刻,车厢广播响了。

  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女声报站,只有一段极慢、极哑、仿佛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男声,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从地底淤泥里艰难拔出:

  “……第……三……站……到……了……”

  “……请……所……有……乘……客……”

  “……下……车……”

  话音落,车门“嗤”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是站台。

  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霭,翻涌着,无声地舔舐着门槛。

  雾中,隐约可见一排排并列的长椅,漆色斑驳,椅背上,整整齐齐搭着十七件叠好的蓝布工装。

  每件衣服的左胸口袋上,都别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公交司乘证。

  证件照片上,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空白。

  平滑。

  唯独在照片右下角,用极细的红笔,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默。

  而我的身份证,就揣在左胸内袋里。

  我伸手按住那里。

  布料之下,证件边缘坚硬,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越来越软,越来越潮,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

  我猛地抽出手——

  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指印。

  形状,与座椅下那本硬壳册子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车门,开始缓缓合拢。

  墨雾,正一寸寸,漫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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