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云杳杳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两个挥剑的年轻人,久久没有动弹。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神识受损留下的痕迹。虽然不重,但足以让熟悉她的人看出异常。
中州界天道的小光团飘到她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
“你的神识……受伤了?”
云杳杳点头。
“一点小伤,不碍事。”
小光团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显然不太相信。
“怎么回事?以你的神魂强度,谁能伤到你?”
云杳杳沉默片刻,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跟踪孙虎,发现黑袍人和灰袍人,试图捕捉那黑暗中的声音,反噬,被灰袍人察觉,及时隐匿。
小光团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黑暗中的声音……是什么?”
“不知道。”云杳杳摇头,“但很强。至少圣阶巅峰,甚至更强。”
小光团的光猛地一缩。
“圣阶巅峰?在中州界?”
“不是在中州界。”云杳杳道,“隔着虚空传来的。那声音的本体,应该在九千神界。”
小光团沉默。
九千神界。那个地方,连它都去不了。那里的存在,每一个都比它强得多。如果那声音的本体真的是圣阶巅峰,那……
“你在想什么?”云杳杳问。
小光团回过神,闪烁了几下。
“我在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杳杳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他们怀疑我。”她说。
小光团愣了一下。
“什么?”
“昨晚那个灰袍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云杳杳道,“他说,冥界的事可能是那个女人做的,因为最近只有那个女人没有出现。”
小光团想了想,点头。
“听到了。但那不是好事吗?他们怀疑的是那个女人,又不是你。”
有点怀疑禁天术对中术者有副作用了,中州界天道有的时候傻傻的。但时间越来越短了,禁天术的残留也快完全消失了。
云杳杳摇头。
“你不懂。他们怀疑的就是我。一旦他们开始查,总会查到些什么。虽然他们不知道云昭就是云杳杳,但万一查到青岚学院,查到万剑城,总会惹出麻烦。”
小光团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你想怎么做?”
云杳杳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让他们查不到。”
小光团一愣。
“什么意思?”
云杳杳没有解释。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中。
院中只有林婉儿和林轩在练剑,周通不知去哪儿了。林婉儿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剑刺出都无声无息;林轩则笨拙得多,但学得很认真,每一剑都用尽全力。
云杳杳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堂。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来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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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云杳杳从正堂中走出。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身深蓝色的劲装,而是一袭普通的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小家族的普通女修。
小光团飘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是要出门?”
云杳杳点头。
“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剑无心他们。”
小光团沉默片刻。
“那你打算怎么做?”
云杳杳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狡黠。
“等着看戏就好。”
她踏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西北方向。
小光团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光芒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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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云杳杳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这山谷位于万剑城东北三百里外,四面环山,林木茂密,人迹罕至。她在山谷中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落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云杳杳从怀中取出那个傀儡。
傀儡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雕刻得栩栩如生。这是一个女子的形象——面容绝美,长发垂腰,眉眼间带着清冷的气质。她看着这个傀儡,轻声说了一句话。
“醒来。”
傀儡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幽深如渊,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它——她,从云杳杳掌心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抬起头,看向云杳杳。
“小昭昭~。”她开口,声音低沉而空灵,与云杳杳平时说话完全不同,“好久不见。”
云杳杳点点头。
“今晚需要你演一场戏。”
傀儡笑了笑。
“随时可以开始。”
云杳杳将她放在地上。傀儡的身体开始变大,越来越大,转眼间长到正常人大小。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冥界纹路,长发散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光。
那幽光很淡,但足以让人看出她的不凡——那是冥界独有的气息,是任何外界之人都模仿不来的。
云杳杳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冥主。”
傀儡——现在应该叫“冥主”——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冥界特有的礼节。
“遵命。”
云杳杳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会完全黑下来。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布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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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正,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云杳杳带着“冥主”来到另一处地方——城西五十里外的一座小山。这里距离孙虎与黑袍人见面的溶洞不远,地势隐蔽,适合做今晚的“舞台”。
她落在一处悬崖上,俯瞰着下方。
悬崖下是一条山沟,沟底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的群山。从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那处溶洞。
云杳杳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冥主”。
“准备好了吗?”
“冥主”点点头。
“随时可以开始。”
云杳杳抬手,在她们周围布下了一道简单的幻阵。这阵法没什么攻击力,只有一个作用——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听到模糊的声音,却看不清具体的长相和动作。
然后她退到一旁,让“冥主”站在悬崖边缘。
月光洒落,照在“冥主”身上。黑色的长裙,幽光萦绕,面容绝美,气质清冷——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来历不凡的强者。
云杳杳自己也退入幻阵之中,无相归真诀全力运转。她的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块石头,一棵树,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接下来,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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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山脚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云杳杳的神识悄然探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虎,天灵境巅峰修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谨慎的神色。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黑袍人,圣灵境初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混沌气息。最后面的,是一个灰袍人,戴着面具,修为比黑袍人更高——圣灵境巅峰。
正是昨晚那些人。
云杳杳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来了。
她故意在那个废弃的山神庙里留了线索,又在孙虎回宗门的路上留下了淡淡的灵力残留。以孙虎的谨慎,一定会去查看,然后上报给这两个人。
现在,他们上钩了。
山脚下,三人正沿着小路向上攀登。
“大人,就是这里。”孙虎指着悬崖的方向,“属下午时发现这里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怀疑有人在活动。”
黑袍人点点头。
“上去看看。”
三人很快来到悬崖下方。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说话声。
很轻,很模糊,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黑袍人眼神一凝,抬手示意两人噤声。他屏住呼吸,悄悄向上攀爬了几步,侧耳倾听。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真的要走了?”
“嗯。冥界已经封闭,我必须回去守着。”
“那以后还能再见吗?”
“不知道。冥界从寰宇中剥离后,就再也不能与外界联系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见面。”
“……”
“云昭,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若不是你,冥界早就被那些人毁了。”
“别这么说。你也帮了我很多。”
“对了,关于我们的事情,你自己要小心。虽然你很谨慎,但那些人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嗯。我走了之后,要是有聪明点的人怀疑主意是你提出的,你就说只是认识我,冥界的事是我做的,与你无关。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怀疑冥界的事情是你出的主意了。”
“好。”
“保重。”
“保重。”
黑袍人听到这里,猛地攀上悬崖。
悬崖上,两个身影正相对而立。
一个是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云昭。另一个,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子,面容绝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光,一看就不是凡人。
黑袍人出现的瞬间,黑衣女子转头看向他。
那目光冰冷如霜,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黑袍人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险些从悬崖上摔下去。
“你……”
黑衣女子没有理他。她转头看向云昭,轻声说了一句话。
“保重。”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黑袍人愣住了。
孙虎和灰袍人也爬上悬崖,同样愣住了。
云昭站在原地,望着黑衣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怅然,一丝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片刻后,她转过身,看向黑袍人。
“你们是谁?”
黑袍人回过神,警惕地看着她。
“你又是谁?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云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如水。
黑袍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是谁?”
云昭终于开口。
“云昭。”她说,“青岚学院客卿长老。你们不知道吗?你们呢?”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惧。
“我们……我们是路过此地,见这里有动静,上来查看。”
云昭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黑袍人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直到云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个黑衣女人……是谁?”
灰袍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冥主。”
黑袍人猛地转头看向他。
“什么?”
灰袍人走到悬崖边缘,仔细查看了一遍。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幽光,那是冥界独有的气息。虽然很淡,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刚才那个黑衣女人,是冥主。”他重复道,“冥界的主人。”
黑袍人倒吸一口凉气。
“冥主?她怎么会在中州界?而且……她跟云昭认识?”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黑色的玉简,落在悬崖边缘的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玉简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上面刻着几个字——
“云昭亲启。冥界已封,勿念。若有缘,或可再见。——冥界之主”
灰袍人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冥界的事,是冥主自己做的。云昭只是……认识她而已。”
修改记忆这一块云杳杳可是很熟悉的。
黑袍人凑过来,看着那枚玉简,脸色变了又变。
“那……那我们之前怀疑云昭,岂不是怀疑错了?”
灰袍人点点头。
“应该是。冥主亲口说,冥界是她亲手封闭的。云昭只是帮过她,所以来告别。这事跟云昭没关系。”
黑袍人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那个云昭有什么来头,原来是认识冥主。不过话说回来,她一个中州界的修士,怎么会认识冥主?”
灰袍人沉默片刻。
“这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她之前游历时认识的,也许是冥主欠她什么人情。不管怎样,这事跟我们无关。”
他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
“走吧,回去禀报主上。”
黑袍人点点头,又看了看悬崖,转身跟着灰袍人离开。
孙虎跟在最后,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悬崖的方向,又看了看灰袍人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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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洒落,照在那块岩石上,照在周围的草丛里。
片刻后,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云杳杳。
她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黑袍人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戏演完了。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那个灰袍人果然上钩了。他把那枚玉简当成了证据,把“冥主”当成了真正的冥界之主。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会以为冥界的事是冥主动的手,跟云昭没有半点关系。
她转身,走到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
岩石后面,“冥主”正静静站着。她身上的幽光已经收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人偶。
云杳杳走到她面前。
“辛苦了。”
“冥主”笑了笑。
“不辛苦。演戏而已。”
云杳杳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冥主”的身体开始缩小,越来越小,转眼间变回那个巴掌大的人偶。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云杳杳将她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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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云杳杳回到青云别院。
院中已经安静下来。林婉儿他们都已经睡了,只有廊下的风铃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推门走进正堂。
中州界天道的小光团还在,见她进来,连忙飘过来。
“怎么样?成功了吗?”
云杳杳在主位落座,取出那个人偶,放在桌上。
“成了。”
小光团绕着人偶转了两圈。
“这东西……真的能骗过他们?”
“能。”云杳杳道,“那灰袍人已经拿了那枚玉简,回去复命了。从今以后,他们只会以为冥界的事是冥主动的手,跟我没有关系。”
小光团沉默片刻。
“那个灰袍人,会不会起疑?”
云杳杳摇头。
“不会。他亲眼看到‘冥主’消失,亲手捡到那枚玉简,亲耳听到我们的对话。这一切都合情合理,他找不出破绽。”
小光团想了想,又问:“那孙虎呢?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不会。”云杳杳道,“孙虎只是棋子,知道的不多。就算他起疑,灰袍人也不会信他。”
小光团终于放下心来。
“那就好。”
云杳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累。
昨晚神识受损,今晚又演了一出戏,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小光团见她这样,没有再问。
它飘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好好休息啊。”
然后它飘了出去。
正堂中只剩下云杳杳一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风铃还在轻轻晃动。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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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落,照在云杳杳脸上。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就靠在椅背上,睡了一整夜。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神识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站起身,推门走出正堂。
院中,林婉儿和林轩正在练剑。林婉儿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剑刺出都无声无息;林轩虽然笨拙,但学得很认真,每一剑都用尽全力。
周通也在,正蹲在廊下研究一枚玉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见云杳杳出来,三人同时停下手中的事,朝她行礼。
“师尊。”
“云长老。”
云杳杳点点头,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
“练得怎么样?”
林婉儿道:“弟子每日三千剑,一日未断。林轩师弟也很用功,虽然基础差,但进步很快。”
云杳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走到廊下,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洒落,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真好啊。
这种平静的日子。
可惜,不会太久了。
她睁开眼,看向天空。
远处,一片云缓缓飘过,在蓝天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那尊古神就会破封而出。
到时候,又是一场恶战。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婉儿。”
林婉儿连忙跑过来。
“师尊?”
“今天开始,你和林轩的练剑任务加倍。”云杳杳道,“每天六千剑。”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
云杳杳看向周通。
“你也一样。”
周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六、六千剑?
他看看自己瘦弱的胳膊,再看看院中已经又开始挥剑的林婉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
云杳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正堂,关上了门。
院中,挥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阳光洒落,满院金黄。
远处,那片云缓缓飘远,消失在天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