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整。
直播信号准时切入。
演播大厅穹顶的灯阵同时亮起。
五百名观众的欢呼声被收音话筒精准捕捉,混合着干冰机喷出的白雾,一同涌进全网三千多万在线观众的屏幕中。
主持人大步走上舞台中央,将手卡举过头顶。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第四期《蒙面竞演》!”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在公布本轮抽签之前,让我们先通过镜头,欢迎本期的补位歌手——”
大屏幕画面一闪。
信号切入1号休息室。
一袭黑色羽饰长裙的身影端坐在沙发上。
听到主持人的介绍,她站起身。
精致的黑色面具上方簇拥着层层翎羽,颈部缀着碎钻。
她微微抬起下巴,冲着镜头随意地挥了挥手。
动作轻慢。
透着股高位者的矜贵。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代号——【高贵的黑天鹅】!”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涌起。
【这气场不是一线就是超一线。】
【天鹅颈!这身材圈内排不出几个人!】
【救命,镜头还没怼脸我就已经移不开眼了。】
4号休息室。
江沐月盯着监视屏里那只黑天鹅隔空打招呼的动作,鼻子皱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但那种昂着下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她特别不爽。
“切。”
江沐月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桌上那本写满“复仇计划”的笔记本。
她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夜行者。
抽签环节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推着透明抽签箱,依次进入六个休息室。
江沐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黑球。
捏在手心里,凑近一看。
“1号。”
三分钟后,主持人拿着手卡,扯着嗓子大喊。
“第四期常规赛第一轮抽签结果,正式揭晓,请看大屏幕。”
大屏幕亮起对战分组。
第一组:【村口的大喇叭】VS【高贵的黑天鹅】
第二组:【一把生锈的破木吉他】VS【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第三组:【吃瓜群众不吃瓜】VS【夜行者】
4号休息室。
江沐月死死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
“……又没抽到?!”
她一把狠狠拍在沙发扶手上。
练了整整一周的真假音转换、钢琴自弹自唱、“用手速耗死站桩老登”的战术——全白费了。
江沐月气得在休息室里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回沙发,死死盯向墙上连接6号房的专属监控画面。
夜行者瘫在沙发里。
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副万物皆可打盹的散漫模样。
江沐月对着镜头咬牙切齿。
“老登!你给我等着!这期你别被淘汰!”
“你的面具,必须是我亲自拽下来的!”
弹幕炸了。
【大喇叭又对着6号房喊话了哈哈哈哈!】
【这俩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啊!】
【第三组吃瓜群众碰夜行者……这不是吃瓜,这是送葬啊。】
3号休息室。
周瑾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和“夜行者”并列在一起,僵在座位上好几秒。
“……我之前说手速够快阎王追不上来着,现在阎王直接蹲我家门口了。”
舞台上,灯光倏地暗了下来。
唯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
主持人西装笔挺地站定,等场下的喧哗一点点平息,才将话筒缓缓举到唇边。
“观众朋友们,第一组对决,现在开始!”
他微微拔高音量,充满激情的目光扫过全场,随后将手猛地指向舞台后方的通道。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第一位歌手——【高贵的黑天鹅】登台!”
一袭曳地黑裙从通道步出。
步态从容。
伴奏是一首改编过的爵士慢歌,编曲考究,层次分明。
陈菲举起麦克风。
每一个音都被打磨得极其圆润。
气息稳健。
尾音的收束精确到了极点,情绪的递进严格遵循着刻度。
评委席上,蒋山微微点头,周云平拿起了笔。
4号休息室。
江沐月原本还在生闷气没抽到夜行者。
但陈菲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收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那种把一切算计得滴水不漏的从容。
那种“我站在这里就是标准答案”的压迫感。
像极了一个人。
之前在南炽州参加《明日歌王》节目时,中决赛的对手——陈菲。
江沐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不知道面具底下是不是那只老狐狸。
但这种高高在上的调子,她听着就来气。
演唱结束。
全场掌声雷动。
评委席上,蒋山带头起立鼓掌,连连点头。
“无可挑剔,技术层面,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云平接过话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气息稳得像一条线,情绪递进的层次非常清晰,这是一位对舞台有绝对控制力的歌手。”
赵长河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向椅背,沉吟了几秒。
“两位老师说的,我都同意。”
赵长河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但我多说一句,黑天鹅这首歌,完美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不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一个人在唱歌,还是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
“每一个音都是对的,但和之间,有时候隔着一层东西。”
“这层东西叫什么,我暂时说不好。”
赵长河笑了一下。
“也许等下一位选手唱完,对比之下,我就能找到那个词了。”
此话一出,全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主持人举起话筒控场:“感谢赵长河老师的犀利点评!那么,请4位评委老师开始打分。”
大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
伴随着紧张的鼓点,最终定格。
9.3分!
灯光再次暗下。
舞台中央,一架三角钢琴在追光下浮现。
江沐月走上台。
她没有直接坐下。
站在琴凳旁,对着全场鞠了一躬。
然后落座,十指落键。
前四个小节,克制的分解和弦。
第五个小节,江沐月右手骤然加速。
没有花哨的指法,全是力透键盘的八度和弦。
她对着麦克风开口。
带着沙砾感的真声硬生生撕开伴奏的宁静。
紧接着就是一个刁钻的真假音切换。
胸腔共鸣直接翻入头声,再狠狠砸回低音区。
弹琴的手没停。
黑白键上的手指速度越来越快,节奏越逼越紧。
不讲道理。
不留余地。
评委席上,蒋山放下了笔。
黄伯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台上,江沐月的身体随着琴键的力度前后晃动。
最后一个音。
双手同时砸下一个开放式的大七和弦。
琴弦的共振在演播厅里嗡鸣了将近三秒。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抵在麦克风上。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赵长河慢慢摘下金丝眼镜,用指腹捏了捏鼻梁。
“我找到那个词了。”
全场安静下来。
“黑天鹅的演唱是一件没有瑕疵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挑不出毛病。”
“但在一个不看脸的舞台上,太体面了,体面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赵长河看向江沐月。
“大喇叭今天的自弹自唱,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野兽。”
“粗粝、暴烈、甚至有些不讲规矩。”
“但正因为不讲规矩,每一个音都是真的。”
“野兽,比艺术品真实。”
主持人举起话筒:“请评委老师打分!”
大屏幕上的数字再次疯狂滚动。
叮!
数字定格。
9.5分!
比黑天鹅整整高出0.2分。
现场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1号休息室。
陈菲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微微蜷缩。
她输了。
但让她后背发紧的不是分差。
是那个丫头最后一段尾音的气声处理。
整个蓝星乐坛,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处理手法。
陈菲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
江沐月以前绝不会弹钢琴。
至少上次在南炽州见面的时候,不会。
6号休息室。
凌夜看着监视屏。
顶着大喇叭头套的丫头正在后台蹦蹦跳跳。
他随口编出来忽悠她对付自己的“假战术”——自弹自唱,用手速和节奏感去破老头站桩的道心。
她是真练了。
练完了没碰上他。
碰上了【高贵的黑天鹅】。
然后用这招假把式,把【高贵的黑天鹅】按在地上摩擦了。
前台,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第二组对决即将开始!有请【一把生锈的破木吉他】老师登台!”
而此时,3号房间的薛凯,正默默背上他那把吉他,眼神悲壮得像个烈士。
凌夜看着监视屏里一个个杀气腾腾、仿佛打了鸡血准备用体力肉搏的选手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往沙发深处陷了陷。
到底是谁造的谣,说老头怕体能战的?
今晚这舞台,怕是要变成大型心血管疾病诱发现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