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长桌边围坐着二十来号人，个个眉头紧锁。投影幕布上那行加粗字体异常醒目“关于调整国产影片分账比例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国产片分账收益需大于45%？”坐在左侧第三位的院线代表老陈率先嗤笑出声，手里钢笔“啪”地搁在文件夹上，“起草文件的同志，到底了不了解市场？”
话音未落，议论声已如沸水般翻腾。
“当前市场国产片总收益不足35%，这是基本常识！”
“历史峰值也就33%，那还是《英雄》创下的纪录……”
“提高十二个百分点？院线方绝不可能接受。”
“票房蛋糕就那么大，多分给制片发行方，我们影院喝西北风去？”
会议主持敲了敲话筒，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更激烈的质疑淹没了声音。文件上那个“45%”的数字，像一根刺扎进每个院线代表的神经这触及了根本利益。
而在这场逐渐演变成争吵的会议角落，何越正神游天外。
他指间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拍摄日程安排和预算分配。《超速绯闻》的选角进展到哪一步了？女主角试镜该安排在下周……还有《盗梦空间》，诺兰那边最新一版剧本修改意见还没回复，好莱坞那边的工作签证得催一催……
“何总？”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手肘。
何越抬眼，是王昌田这位中影的实权副总正对他使眼色，示意他注意场合。何越这才意识到会议室里已近乎失控，几位院线老总激动得站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尖。
“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位头发花白的院线代表气得声音发颤，“出政策也得讲基本法！这种文件，发了也是废纸一张！”
何越与王昌田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不以为然。
王昌田压低声音：“晚上喝一杯？”
何越点头，重新垂下视线。笔记本上，《盗梦空间》的分镜草图旁，他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数字：45%。笔尖顿了顿，又划掉了。
确实荒谬。
会议在争吵中草草收场。
散场时人群鱼贯而出，个个脸色不佳。何越收拾东西起身，王昌田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别多想，这种事……”他摇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我知道。”何越将笔记本塞进公文包，“老地方？”
“成，我先回单位点个卯。”
两人在电梯口分开。何越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负责人李璐发来的消息：“会议怎么样？新政策对我们有影响吗？”
何越打字回复：“没事，照常推进。”
他按下发送，望向窗外。
京城深秋的街道落叶纷飞，电影局那栋灰色建筑在后视镜中渐渐远去。
这份引发轩然大波的文件，在他心里没掀起多少波澜。在这个行业待久了，看得太明白：有些政策生来就是摆设。
一周后，红头文件正式下发。
果不其然，院线方集体沉默以对不是反对，是直接无视。没有一家影院主动调整分账比例，仿佛那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从未存在过。
总集团出面协调，电话从早打到晚。中影的韩三评亲自组了两次饭局，把几大院线的老总和主要发行公司的负责人请到一张桌上。酒杯碰了又碰，场面话说了一箩筐，一到实质问题，双方笑容依旧，半步不退。
“韩总，不是我们不支持国产电影。”万达院线的代表举着酒杯，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影院也要生存啊。租金年年涨，设备要更新，人工成本压不下来……现在这市场环境，您也清楚。”
发行方这边同样不肯松口：“提高两个点我们都能谈，十二个点？这是要我们的命！”
僵局，彻彻底底的僵局。
而市场的反应迅速而残酷。
接下来的三个月，国产片上映数量明显减少。
大制作在观望，中等成本片子不敢轻易入场，小成本电影更是举步维艰。与之相对，引进片的排片率节节攀升《2012》的余热未消，《阿凡达》的预售已开启，好莱坞大片几乎垄断了各大影院的黄金场次。
进口片收益同比大增27%，国产片票房份额跌至历史冰点。
失衡，彻底失衡。
十一月底，年度“贺岁档研讨会”的邀请函送到何越办公室。
烫金封面，措辞官方。但行业内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会已经变了味。名义上是研讨，实则是发行方和院线方的又一次正面谈判在全年最重要的档期来临前，双方必须有个说法。
李璐拿着邀请函走进何越办公室时，他正在和好莱坞通越洋电话。
“对，二月底前我一定到。柳亦菲的档期我们已经协调好了，她经纪人那边……”
何越抬手示意李璐稍等，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英文，才挂断电话。
“诺兰导演？”李璐将邀请函放在办公桌上。
“嗯，拍摄计划调整了，把我和柳亦菲的镜头集中安排。”何越揉了揉眉心，看向那张邀请函，“研讨会？”
“改期了，提前到十二月第一个星期。”李璐顿了顿，“业内传，这次可能要当场吵起来。院线那边联合了好几家，态度很强硬。”
何越拿起邀请函，翻开看了看，合上。
“你去。”他说。
李璐愣了一下：“我？何总，这种级别……”
“就因为你是我公司的负责人，才该你去。”何越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雾蒙蒙的天空，“我去，他们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何总，《盗梦空间》赚美金的时候，想过国内同行死活吗？’这种话，我不想听。”
“可是……”
“你代表公司表态：支持国产电影发展，理解院线难处，呼吁理性协商。”何越转过身，语气平静，“车轱辘话会说吧？说漂亮点，但别承诺具体数字。”
李璐懂了。这是去当个摆设，不站队，不惹火。
“那您……”
“我要去m国了，有很多事要准备。”何越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屏幕，上面是《盗梦空间》的详细日程表，“《仙剑三》那边，开机仪式我可能赶不上，你代表公司去送个花篮。还有，我安排了两个人下个月去飞影特效学习，手续你盯着点。”
李璐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对了，”何越想起什么，“从国外采购的那批特效设备，下月初到港。清关后直接运到怀柔新租的仓库。以后我们的特效业务重心，要逐步转回国内。”
“明白。”
李璐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何越打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来自《好莱坞报道者》，标题是“中国演员加盟诺兰新作引发关注”。
文章里提到了他的名字，也提到了柳亦菲这是她首次进军好莱坞主流商业片。国内媒体已经炒了半个月，各种猜测、期待、质疑的声音都有。
演员身份。
何越看着这个词，有些出神。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始终是那个拍出《疯狂的石头》的新锐导演，是影视公司的老板。可这次，他是以演员身份去好莱坞的。行业内在观望，媒体在等待，观众在好奇。
压力吗？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韩三评。
“小何，晚上有空吗？喝杯茶。”
茶室里檀香袅袅。
韩三评烫杯洗茶，动作慢条斯理。何越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位中国电影界真正的“大佬”两鬓已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华谊那边，找你了？”韩三评斟上茶，状似随意地问。
何越笑了：“王总磊找过您了？”
“上周。”韩三评也笑，眼角皱纹堆起，“想从我这儿买《盗梦空间》的份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助力华谊上市，强强联合，以后合作机会多的是。”
“您答应了？”
“我让他去找你。”韩三评抿了口茶，“我说，何越手里也有份额，你先问问他。”
何越想起几天前那次不愉快的会面。
那是在电影局组织的另一次协调会后。散场时，王总磊特意等在走廊，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何总，留步，聊两句？”
何越停下脚步。他和这位华谊兄弟的掌门人谈不上熟，仅限于行业活动上点头之交。
“王总，有事？”
“听说《盗梦空间》进展顺利？恭喜啊。”王总磊递过一根烟，何越摆手谢绝。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好莱坞那边，诺兰导演的作品，肯定是明年的大爆款。”
何越没接话，等着下文。
“是这样，”王总磊压低声音，“我们华谊正在筹备上市，需要一些……说得过去的项目撑撑场面。《盗梦空间》这种国际大片，如果能出现在我们招股书里，对估值提升有很大帮助。”
他停顿，观察何越的表情。
“何总手里，有5%的投资份额吧？我们愿意溢价收购，价格好商量。你看，这对咱们双方都有利你提前套现，锁定利润，我们拿到优质资产……”
何越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总，”他开口，声音平静，“您为什么不向韩三评韩总提呢？中影的份额，可比我这5%多得多。”
王总磊笑容僵了僵。
“这个……韩总那边，我们也在沟通。但您这儿，不是更灵活嘛。”他试图维持笑容，“何总，我是很有诚意的。溢价20%，怎么样？”
“不怎么样。”何越说。
王总磊脸色变了变。
何越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他比王总磊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更低：“王总，想占便宜可以直说，不用绕这么大圈子。《盗梦空间》的份额，现在圈里谁不知道是香饽饽？您溢价20%就想拿走，是觉得我年轻，不懂行情，还是好欺负？”
“你”王总磊脸色彻底沉下来。
“真想买，去找韩总。他点头，我立刻跟。”何越退后半步，整了整西装袖口，“不过提醒您一句，韩总的脾气，可能比我更不好说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看王总磊阴沉的表情。
……
“你把他怼得不轻。”韩三评听完何越的复述，哈哈大笑，“老王那个人，精于算计，总想着空手套白狼。上市？上市就能解决华谊的根本问题吗？”
“他想走捷径。”何越端起茶杯。
“这个行业，没有捷径。”韩三评收敛笑容，正色道，“小何，你去好莱坞，是好事。但记住，不管走多远，根得扎在这儿。”
“我明白。”
“《超速绯闻》的立项，我帮你盯着。不过你自己也上点心，该打点的关系……”
“已经安排好了。”何越放下茶杯，“走之前，我会把该落实的都落实。”
出国前的最后一周，何越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事务要交代，拍摄准备要做，人际关系要打点。李璐每天跟在他身后，笔记本上记满待办事项。
“《仙剑三》那边，导演说开机仪式您可以远程视频连线……”
“不用，你代表公司去就行。礼物备厚点。”
“飞影特效那边，签证都办好了，下周三出发。”
“让他们每周发学习报告，我要看实质内容，不是流水账。”
“设备清关公司联系好了，这是报价单……”
“可以，让他们尽快。”
何越快速处理着一件件事，思绪却不时飘向大洋彼岸。
《盗梦空间》的完整剧本他看了三遍，自己的角色戏份不算多，但每一场都很关键。诺兰的要求极高，这他知道。表演风格、口音、甚至细微的表情控制，都需要调整。
柳亦菲那边压力也不小。
她前阵子来过电话，声音里透着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好莱坞制作，全英文对白，合作的都是国际一线演员。何越安慰了她几句，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有些路，总要自己走。
临行前，何越亲自去了中影。
韩三评的秘书领他进办公室，文件已经准备好了。厚厚一摞，最上面是《超速绯闻》的立项批复红章盖着，日期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