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走在前面,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林远志牵着夏婉茹,跟在他身后,穿过迎仙城最繁华的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黑袍人没有回头。
林远志也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记着路,记着周围的建筑,记着那些偶尔飘过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眼神。
走了约莫两刻钟,三人来到城东门口。
守门的还是那队金甲仙人,为首的中年男子看到黑袍人,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侧身行礼。
“前辈。”
黑袍人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城门。
林远志和夏婉茹跟上去时,那中年男子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欲言又止。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城之后,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这些是灵草。”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丹霞谷的弟子种的,用来练习炼丹。”
林远志一愣。
这些花花草草,在蓝星都是稀世珍品,在这里,居然只是用来给弟子练手的?
黑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仙界不比下界。在这里,灵草灵药,遍地都是。珍贵的是手法,是丹方,是——传承。”
他说到“传承”二字时,微微顿了顿。
林远志知道他在说什么。
混元。
三万年前那个杀穿半个仙界的人。
也是他的师父。
“前辈,”林远志开口,“您认识混元?”
黑袍人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林远志也不追问。
跟着走。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丹霞谷。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剑刻出来的。
石碑旁边,蹲着两只石狮子。
不,不是石狮子。
是活的。
两头通体雪白的巨兽,体型比大象还大,正闭着眼打盹。它们的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期。
林远志脚步一顿。
黑袍人头也不回:“别怕,它们不咬人。”
话音刚落,其中一头巨兽睁开眼,瞥了林远志一眼。
那眼神,慵懒中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它又闭上了眼。
继续打盹。
林远志:“……”
夏婉茹忍不住轻声说:“它好像……在看你的印记。”
林远志摸了摸眉心。
那枚温润的玉白色印记,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它也在看那两头巨兽。
“走吧。”黑袍人道。
三人踏入谷中。
谷内,是另一番天地。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药田,种着各式各样的灵草。有的开着金色的小花,有的结着朱红的果实,有的叶子像翡翠一样通透。
药田间,有穿着青衣的弟子在忙碌,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施肥,有的在小心翼翼地采摘。
远处,有一排排木屋,炊烟袅袅。
更远处,有一座高耸的石塔,塔身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丹塔。”黑袍人道,“丹霞谷的核心。谷主就在那里。”
林远志抬头看着那座塔。
那座塔,也在看着他。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塔,是活的。
“谷主……是什么人?”他问。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远志心头一跳的话:
“你师父的师弟。”
“混元的——师弟。”
丹塔,顶层。
一个老者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尊古朴的丹炉。
炉火正旺,淡淡的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但林远志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
他盯着林远志,盯着他眉心的印记,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万年了。”
“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印记。”
他站起身。
走到林远志面前。
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眉心。
林远志没有躲。
因为他感觉到了。
这只手,没有杀意。
只有——
怀念。
“像。”老者喃喃道,“真像。”
“师兄当年,也是这个眼神。”
“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琢磨什么。”
他收回手。
转身,走回蒲团,重新坐下。
“坐吧。”
林远志和夏婉茹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黑袍人没有进来,守在了门外。
“我叫丹辰子。”老者道,“你师父的师弟。”
“也是——当年亲手杀他的人。”
林远志瞳孔微微收缩。
亲手杀混元的人?
就是他?
丹辰子看着他的表情,淡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想知道为什么?”
林远志点头。
“因为——”丹辰子顿了顿,“他求我杀的。”
林远志愣住了。
求?
“三万年前,他杀穿了半个仙界,得罪了太多人。”丹辰子缓缓道,“最后被十二仙门围攻,逃到丹霞谷。”
“那时候,他已经油尽灯枯。”
“他来找我,说——”
“‘师弟,帮我一把。’”
“‘我不想死在那些人手里。’”
“‘你杀我,还能保住丹霞谷。’”
丹辰子闭上眼睛。
“我答应了。”
“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死的时候,笑了。”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林远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角隐约的泪光。
“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丹辰子忽然睁开眼。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但上面的纹路依然清晰。
那纹路,和林远志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说——”
“‘三万年后的今天,会有人带着我的印记,来丹霞谷。’”
“‘把这个给他。’”
林远志接过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丹药。
通体莹白,隐隐有金光流转。
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香气。
“这是……”他抬头。
“混元道丹。”丹辰子道,“你师父用毕生修为炼的最后一炉丹。”
“一共九颗。”
“八颗,当年给了那些帮他的人。”
“最后一颗,留给你。”
“服下它,你可以突破元婴。”
“而且——”
他顿了顿。
“没有任何副作用。”
林远志盯着那颗丹药。
沉默。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
推了回去。
丹辰子愣住了。
“你……不要?”
“要。”林远志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林远志看向身边的夏婉茹。
“她还没有开始修炼。”
“我想等她。”
“等她筑基,等她金丹,等她——”
“能和我一起,服下这颗丹。”
丹辰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师兄,你收了个好徒弟。”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药田。
“既然来了,就在丹霞谷住下吧。”
“丹塔三层以下,随便用。”
“想学炼丹,随时可以来找我。”
“想采药,后山那片药田,自己动手。”
他回头,看着林远志。
“不过——”
“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说。”
丹辰子的目光,落在夏婉茹身上。
“她,从明天开始,跟我学炼丹。”
“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她能炼出一炉筑基丹——”
“你们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如果炼不出来——”
他看着林远志。
“你一个人,服下那颗丹。”
“然后,离开丹霞谷。”
“去找你该找的人。”
林远志看向夏婉茹。
夏婉茹也在看他。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
走到丹辰子面前。
“好。”
“我学。”
丹辰子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光。
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
“又一个有意思的。”
“行,明天卯时,丹塔一层。”
“别迟到。”
夜里。
丹霞谷的客房。
林远志和夏婉茹并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药田。
月光下,灵草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落在田间。
“怕吗?”林远志问。
夏婉茹摇头。
“不怕。”
“有你在。”
林远志握紧她的手。
“三个月。”
“我等你。”
夏婉茹靠在他肩上。
“三个月后,我炼出筑基丹。”
“然后——”
她顿了顿。
“我们一起服那颗丹。”
“一起突破。”
“一起——走下去。”
林远志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光。
笑了。
“好。”
远处。
丹塔顶层。
丹辰子站在窗边,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看了很久。
身后,黑袍人无声地出现。
“谷主。”
“嗯。”
“您真的相信他?”
丹辰子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另一枚丹药。
通体漆黑。
散发着和林远志那颗完全相反的气息。
“师兄当年,给了我一颗。”他喃喃道。
“让我——”
“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黑袍人沉默。
丹辰子转过身。
看着他。
“去查。”
“查清楚——”
“十二仙门里,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的事。”
“查清楚——”
“他们知不知道,混元的传人,来了。”
黑袍人点头。
转身离去。
丹辰子重新看向窗外。
看向那间小屋。
“师兄。”
“你等的,真的是他吗?”
“还是——”
他顿了顿。
“另一个轮回?”
第二天,卯时。
夏婉茹准时来到丹塔一层。
丹辰子已经在等她了。
他面前,摆着三份药材。
一份普通,一份珍贵,一份——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
“选一份。”丹辰子道。
夏婉茹愣了。
“选?”
“对。”丹辰子看着她,“炼丹,第一步不是学手法,是认清自己。”
“这三份药材,对应三条路。”
“普通的,安全,炼出的丹药也普通。”
“珍贵的,危险,炼出的丹药也珍贵。”
“最后那份——”
他顿了顿。
“是绝路。”
“炼成了,一飞冲天。”
“炼不成,丹毁人亡。”
“选吧。”
夏婉茹看着那三份药材。
看着那份“绝路”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幽光的灵草。
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丹辰子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下一秒——
夏婉茹的手,越过那份绝路。
停在了那份普通的药材上。
丹辰子愣住了。
“你……选这个?”
夏婉茹点头。
“为什么?”
夏婉茹看着他。
“因为我答应过他。”
“三个月后,要和他一起服那颗丹。”
“所以——”
“我不能死。”
丹辰子沉默。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抬手,把那份绝路的药材,推到一边。
“好。”
“从今天起,我教你。”
“教你怎么——”
活着炼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