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驿馆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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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的夜,是被灯火烧透的。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层的窗前,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那片不夜天,忽然想起现代都市的霓虹。原来千年前的繁华,也能灼痛眼睛。

  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汴河两岸,酒旗招展,车马如龙,卖花的老妪簪着石榴,赶考的书生摇着折扇,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走来,驼铃声中混杂着各国语言。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被七姑一路拽着衣袖才没被人流冲散。

  “巧儿,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我……”她咽了咽口水,“我以为《清明上河图》是艺术夸张,没想到是写实。”

  花七姑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回望。陈巧儿连忙拉着她快步走开——这还是在现代时养成的习惯,女友太漂亮,得防着点。

  可现在是在大宋。

  她们是被召入京的“地方能工”,住在接待四方来使的驿馆里,三等房间,两张板床,一盆洗脸水还要自己下楼去打。

  陈巧儿从窗口转身,看着七姑就着一盏孤灯绣花,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灯油将尽,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她侧脸温柔如水。

  “七姑,你说工部的人什么时候召见咱们?”

  “急什么。”七姑头也不抬,“让咱们等,咱们就等着。京城的水深着呢,先看看风向。”

  陈巧儿撇撇嘴。她当然知道京城水深,现代职场里她也见识过办公室政治。可问题是——

  “咱们带的盘缠不多。”她压低声音,“这驿馆虽说免费食宿,可你看见没有?那送水的婆子,那扫院的小厮,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不给赏钱,连热水都不给一壶。”

  花七姑这才抬起头,放下绣棚,从枕下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眉头微蹙。

  “还能撑多久?”陈巧儿问。

  “若只算饭食,一月有余。可若想打点……”七姑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巧儿推开窗缝往下看,只见驿馆院子里,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在卸车,箱笼一个接一个抬进去,看那漆色,竟是上好的樟木箱。驿丞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像虾米。

  “那是西京来的贡使。”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陈巧儿回头,见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木盆站在走廊上,盆里泡着衣裳,看打扮像是随行伺候的女眷。

  “送的是给蔡太师的寿礼。”妇人压低声音,“住了咱们隔壁的上房,一进门就给驿丞塞了锭银子,足有五两。”

  陈巧儿心头一跳。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三个月了。

  她谢过夫人,关上门,和七姑对视一眼。

  “这就是大宋。”花七姑轻轻说。

  陈巧儿没吭声。她当然知道古今官场一个德性,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堵心。

  夜深了,远处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陈巧儿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上房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巧儿。”七姑在黑暗中轻声唤她。

  “嗯?”

  “你后悔吗?”

  陈巧儿怔了怔。后悔什么?后悔穿越?后悔离开清河县那安稳的小日子?还是后悔接了这进京的差事?

  她侧过身,看着七姑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笼着纱。

  “你呢?”她反问。

  七姑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

  “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后悔。”

  陈巧儿心里一热,伸手过去,握住七姑的手。那手微凉,指腹有绣花磨出的薄茧。

  “那就不后悔。”她说。

  窗外忽然有猫叫,叫得凄厉,像是被踩了尾巴。接着是人的骂声,砖头落地的声音,猫惨叫着逃远了。

  陈巧儿叹了口气。这汴梁城,连猫都过得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是被冻醒的。

  九月的汴梁,早晚已有了凉意。驿馆的被褥薄得像层纸,她蜷成一团,还是忍不住打喷嚏。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声音,接着是敲门声。陈巧儿披衣开门,见是昨日那洗衣妇人,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我姓周,当家的在工部当差,跟着来京城的。”妇人笑得很和气,“想着你们年轻姑娘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陈巧儿连忙接过水盆,道了谢,又请她进屋坐。周嫂子摆摆手,说还要去浆洗衣裳,转身走了。

  “是个好人。”七姑从里间出来,接过热水洗脸。

  陈巧儿点点头。可转念一想,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们和周嫂子素不相识,人家凭什么殷勤?

  她把疑惑说了,七姑擦脸的手顿了顿。

  “你是说……”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巧儿说,“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能轻信。”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驿丞的嗓音,高一声低一声的,像是在训人。陈巧儿走到楼梯口往下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驿丞赔着笑站在旁边,连声说着什么。

  那小吏忽然抬起头,正对上陈巧儿的视线。

  “可是清河县来的陈娘子?”他扬声问。

  陈巧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慢慢走下楼去。

  小吏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倨傲。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瘦长脸,下巴微微扬起,官威不大,架子不小。

  “在下工部将作监主案文书,姓孙。”他把文书往陈巧儿手里一递,“这是你们的入籍文书,拿着去将作监报到。”

  陈巧儿接过,翻开看了看,繁体竖排,读起来有些费劲,但大意是懂了——她们被登记在册,属于“召用匠籍”,可入将作监听用。

  “多谢孙主安。”她敛衽一礼,学的是七姑平日的样子。

  孙主案嗯了一声,却不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楼上看了一眼——七姑正站在楼梯口。

  “两位娘子初来京城,可还住得惯?”他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带着几分虚伪的热络。

  陈巧儿心里警铃大作。这种人她见多了,现代叫“小鬼难缠”,古代叫“胥吏之害”。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她答得滴水不漏。

  “好?”孙主案笑了笑,“这驿馆三等房,冬日没炭,夏日没冰,连热水都要自己去伙房要。两位娘子娇滴滴的,住得惯?”

  陈巧儿不接话,只是笑。

  孙主安等了一会,不见她递台阶,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陈娘子是明白人。”他压低了声音,“这京城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将作监每日进出的人成百上千,谁先被召见,谁后被打发,全凭一张条子。陈娘子若有心,在下倒是可以帮忙走动走动。”

  话说到这份上,陈巧儿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为难的神色:“孙主案的美意,民女心领了。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身上实在不凑手,待日后安顿下来,定当重谢。”

  孙主案脸色一沉。

  “陈娘子这是不给面子了?”

  “民女不敢。”陈巧儿垂首,“实在是……”

  “行了。”孙主案打断她,把那卷文书从她手里抽回来,“既然陈娘子不着急,那就慢慢等着吧。将作监这阵子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召见,那可说不准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路过驿丞身边时,狠狠瞪了一眼。驿丞赔着笑送出去,回来时脸就拉了下来。

  “陈娘子,你这可就不懂事了。”他埋怨道,“孙主安是少监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你们这差事还办不办了?”

  陈巧儿抿了抿唇,没吭声。

  驿丞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冷。

  七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陈巧儿冲她笑笑,“这种人我见多了。不给钱就不给钱,看他能刁难到什么地步。”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才明白什么叫“小鬼难缠”。

  先是伙房不再送热水。陈巧儿去要,烧火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姑娘,这灶上的柴火也是有数的,您那三等房的份例,一天就一壶热水,用完了就没了。”

  “可我还没用呢。”

  “用了没用,老婆子怎么知道?”婆子翻个白眼,“您要热水也行,另加柴火钱,五文一壶。”

  陈巧儿咬牙,掏出五文钱,换来一壶半温不热的水。

  接着是洗衣裳。周嫂子忽然不来了,陈巧儿去井边自己洗,刚打上水,就被一个粗使婆子拦住:“这井是上房用的,三等房的去后头那口井。”

  后头那口井离得远,水还浑。

  再然后是饭食。头几天还有热汤热饭,虽然简陋,好歹能吃饱。现在送来的饭,不是夹生的,就是馊的。陈巧儿端着碗去找,伙房的人两手一摊:“姑娘,咱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出去吃啊,汴梁城里的馆子,什么好吃的没有?”

  陈巧儿气得浑身发抖。

  七姑按住她,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那婆子:“麻烦嫂子了,以后还请多照应。”

  婆子接过钱,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还是这位姑娘懂规矩。”

  回到房里,陈巧儿一屁股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

  七姑倒了碗凉茶递给她:“消消气。”

  “我就是……”陈巧儿攥紧拳头,“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被这样欺负?”

  “就因为咱们没给钱。”七姑平静地说,“这就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

  “大宋的规矩。”七姑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巧儿,你从现代来,不懂这些。可我得告诉你,在这里,有时候规矩比天大。你不按规矩来,就会被规矩碾碎。”

  陈巧儿沉默。

  她知道七姑说得对。可让她低头,去给那个孙主案送钱,她做不到。

  不是舍不得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陈巧儿堂堂现代工程师,穿越到大宋,难道要沦落到给一个胥吏行贿才能办事?

  “再等等。”她说,“我就不信,他还能一手遮天。”

  七姑叹了口气,没再劝。

  又过了三天。

  陈巧儿每天去将作监门口守着,想找机会递话进去。可守门的差役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根本不让她进。她递上文书,差役翻来覆去看半天,往门房一扔:“等着吧,有空了叫你。”

  一等就是一整天。

  第四天,她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七姑病了。

  那几日天凉,七姑本就体弱,加上吃不好睡不好,夜里发了热。陈巧儿急得团团转,想去请大夫,可身上只剩几百文钱,连诊费都不够。

  她坐在床边,握着七姑滚烫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七姑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不时说着胡话,偶尔喊一声“巧儿”,声音轻得像猫叫。

  陈巧儿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她擦了擦眼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那天送热水的周嫂子。

  周嫂子端着一碗热粥,手里还拎着个药包。

  “听说你家姐姐病了,我来看看。”她说着,径自走进屋,看了看七姑的脸色,把粥放下,又摸了摸七姑的额头,“烧得不轻,得赶紧吃药。”

  陈巧儿愣住了。

  “嫂子,你这是……”

  周嫂子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

  “姑娘,别怪我多事。我这几日冷眼看着,你们是实诚人,不是那种油滑的。那孙主案的事,我也听说了。”她压低声音,“他那个人,雁过拔毛,你们不给钱,他自然要刁难。可你也别太灰心,他不过是个小人物,真正管事的,还在后头呢。”

  陈巧儿心头一震:“嫂子的意思是……”

  周嫂子往窗外看了看,声音更低:“我当家的在工部当差,听说少监大人对你们清河县的营造法式很感兴趣,已经问了两次了。只是你们的文书被孙主案扣着,一直没报上去。”

  陈巧儿猛地站起来。

  “当真?”

  “千真万确。”周嫂子拍拍她的手,“所以姑娘别急,再熬两天,等少监那边催下来,孙主案自然就拦不住了。”

  陈巧儿心头大石落了地,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嫂子,大恩大德……”

  “别说这些。”周嫂子摆摆手,“我也是看不惯那孙主案的做派。行了,你快去煎药,我帮你们看着你姐姐。”

  陈巧儿千恩万谢,提着药包出去。伙房的婆子这回没刁难,还借了她个瓦罐。

  她蹲在灶前煎药,火苗舔着罐底,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站在伙房门口,正看着她。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气质出尘。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是谁?怎么会在驿馆的伙房里?

  那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唐突,微微颔首:“在下路过,闻见药香,进来看看。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陈巧儿忽然开口:“公子留步。”

  年轻人停下,回头看她。

  陈巧儿站起身,福了一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年轻人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在下姓赵,排行第九。”他说,“姑娘叫我赵九郎便是。”

  赵九郎。

  陈巧儿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名字听着普通,可他那身气度,那双眼睛里的深意,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正想再问,赵九郎却已经走出伙房,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陈巧儿怔怔站着,手里的蒲扇差点掉进火里。

  煎好药,她端着回房。七姑喝了药,沉沉睡去。周嫂子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主案、少监、周嫂子、赵九郎……

  这汴梁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远处,皇城的灯火又亮了起来。那一片璀璨的光海里,不知藏着多少秘密。

  陈巧儿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驿丞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只见驿馆院子里,几个差役举着火把,正和驿丞说着什么。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神情肃杀。

  为首的差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排排窗户。

  陈巧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差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奉将作监命,明日辰时,召清河县陈氏入监听用!”

  陈巧儿愣住了。

  这么快?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七姑,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火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召见来得太突然,太巧合。

  就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推着这一切。

  夜风吹动窗纸,簌簌作响。

  远处,不知哪里的狗忽然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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